超級富豪男性為何痴迷於繁衍後代

Nicolas Ridou

發達國家大部分地區的出生率正處於歷史新低,但有一個人口群體卻正在探索生育的新前沿:超級富豪男性。憑藉近乎無限的資源,這個極小的群體正在以如此驚人的規模和速度繁衍後代,以至於徹底打破了以往對家庭的定義。在許多人表示連養活一個孩子都感到捉襟見肘的時刻,他們在批量產子之路上的高歌猛進正在成為一種刺眼的不平等具象化。
近年來,關於男性利用生殖技術孕育數十名後代的報導屢見不鮮。億萬富翁開發商 斯蒂凡·索洛維耶夫(Stefan Soloviev) 有22個孩子,其中一些是通過 醫療 方法受孕的。俄羅斯超級富豪、即時通訊平台Telegram的創始人帕維爾·杜羅夫曾表示,他捐出的精子已孕育了 100多個孩子 。身敗名裂的美國保險大亨格雷格·林德伯格開展了一項他稱之為「 嬰兒計劃 」的行動,據報導,該計劃涉及誘騙模特向他捐贈卵子,從而將其子嗣擴大到至少12人;而更加名聲狼藉的性 罪犯 傑弗里·愛潑斯坦曾告訴一名科學家,他想通過用自己的精子一次讓多達 20名代孕母親同時受孕 來傳播自己的DNA。據《華爾街日報》 報導 ,一些非常富有的中國男性曾尋求美國代孕機構的協助,以繁衍數量驚人的孩子:一家生育診所網路的創始人表示,其中一名男性表達了想要一次擁有200多個孩子的想法。據《南華早報》報導,另一位中國商人徐波的前伴侶公開 指責他 有至少300個孩子,但他對此予以了否認。
當然,還有世界首富伊隆·馬斯克。他僅與四名女性育有14個為人所知的孩子,與某些「超級父親」相比,他的產出可能相形見絀,但他的影響力卻遠超其子嗣的數量。他在 還只是一個普通的超級億萬富翁時就被奉為了榜樣。如今,隨著他邁入萬億美元富豪的行列,他的舉動很可能會產生更大的迴響。據 報導 ,他曾告訴他其中一個孩子的母親,他想利用代孕來「達到軍團級別」。與此同時,他還向競爭對手發出了調侃。在回應一條關於杜羅夫有三位數子嗣的帖子時,馬斯克回覆道:「『菜鳥數字,笑死我了』——成吉思汗」,以此向這位據傳擁有 數百萬後代 的蒙古領袖致敬。
是什麼驅動這些男性以工業化的規模去繁衍後代?馬斯克提及成吉思汗提供了一個線索。每個人想必都有其獨特的動機,廣泛捐獻精子的本能可能也不是為了打造一個住滿自己後代和他們母親的大宅,但他們似乎在有一點上是共通的:正如早期宣稱自己擁有神聖血統的帝王一樣,這些男性中的許多人對自己的血脈抱有崇高的敬意。馬斯克在2021年將自己在特斯拉的職位名稱改為了「 技術王(technoking) 」,據《商業內幕》的一篇 報導 稱,他曾表示他希望 聰明人 ——或者只是有錢人—— 生更多的孩子 。他其中一個孩子的母親(也是他企業中的一名高管) 告訴他的傳記作者 ,馬斯克曾鼓勵她生孩子,並建議由他來擔任她的精子捐獻者。
據報導,愛潑斯坦受到了曾短暫存在的「生殖選擇庫」(Repository for Germinal Choice)的啟發,該精子庫曾因其捐獻者中包括了諾貝爾獎得主而聞名。經常在社群媒體上用上身赤裸照片展示自己的雕像般身材的杜羅夫則表示,他的精子是「高質量的捐獻材料」。這些男性似乎將傳播自己的DNA視為對人類的一種饋贈,一項將造福子孫後代的基因優化慈善之舉。
君主們同樣將子嗣視為工具,既是其統治合法性的證明,也是通過聯姻鞏固聯盟的手段。如今最多產的男性族長在談及他們的孩子時也使用了類似的功利主義語調——兒子用來繼承他們的商業帝國,女兒用來戰略性地嫁給權勢人物,嬰兒用來充當 父親從未擁有過的兄弟姐妹 ,或者僅僅是用來延緩 人口崩潰 的肉軀。
然而,在很久以前那個王冠與城堡的時代,這樣的故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國王們固然有三宮六院、妃嬪無數,但他們受到生理極限的制約。相反,「技術王」們卻可以使用輔助生殖技術和多名代孕母親打造出生時間僅相隔幾個月的龐大兄弟姐妹網。
體外受精(IVF)不僅允許一名男性並行製造多次懷孕;它還允許他對繁衍的結果實施一定程度的控制,例如指定嬰兒的性別,甚至根據疾病風險來 篩選胚胎 ——你可能會說,這是人類工廠的質量控制。參與林德伯格「嬰兒計劃」的一名卵子捐獻者 稱 ,其資助人告訴她,他「想要12個金髮碧眼的男孩」。愛潑斯坦的電子郵件也透露出對 藍眼睛 類似的痴迷。《The Information》 報導 稱,馬斯克使用了 多基因胚胎篩查技術 ,這種篩查可能耗資數萬美元,據稱能讓父母根據期望的基因圖譜來選擇胚胎。
這些男性正在使用的大多數生殖技術其實已經存在了數十年。新鮮的地方在於,有人會 以如此怪異且自我神化的方式去使用它們,同時用金錢擺脫了其他客戶可能會遇到的任何不便限制。這是這個時代獨特的產物,在這個時代,極少數最富有的人可以利用近乎無限的財富來購買近乎無限的權力。我曾與一些中產階級的生育患者交談過,他們通過借錢或 向慈善機構申請資助 來支付體外受精的費用,僅僅是為了擁有一個極度渴望的孩子。而如此富有的男性卻能輕而易舉地孕育數十個孩子,即使代孕和捐贈卵子的價格 高達20萬美元或更多 ,然後他們還可以輕描淡寫地將撫養這些孩子的需求外包出去。
以這種方式將金錢和精子點石成金的能力已經令孕育生命這一平凡而美好的事變得彷彿商場掃貨 。它還為那些願意開足馬力生產並根據客戶要求定製兒童的企業帶來了一筆意外之財。一家美國代孕機構的所有者 告訴《華爾街日報》 ,他曾協助一位富有的中國客戶「填了一份100個嬰兒的訂單」。 莫斯科一家生育診所儲存了杜羅夫的精子,他在那裡為 多名俄羅斯女性 支付了體外受精費用。 兩家美國生育診所(分別位於洛杉磯和芝加哥)似乎非常樂意協助林德伯格執行他的「嬰兒計劃」,總共為他的至少19名卵子捐獻者和代孕母親提供了治療。
無論作為患者還是客戶,涉足生育產業對女性來說結果可能會截然不同,尤其是那些缺乏同等財力的女性。《紐約時報》的一項調查發現,被 誘騙到喬治亞 充當代孕母親的泰國女性可能在未經其知情同意的情況下被抽取了卵子。在美國本土, 據《連線》雜誌報導 ,一名出現死產的代孕母親被僱傭她的富有女性網暴和起訴。
接下來受到衝擊的是孩子們。《紐約客》最近詳細報導了關於洛杉磯一對夫婦涉嫌虐待和忽視兒童的令人觸目驚心的 指控 ,這對夫婦曾通過代孕訂購了二十多個嬰兒。
相比之下,這些億萬富翁超級父親卻有文化和政治趨勢的加持 。科技圈的極客哲學家們為貴族統治、 優生學 和 選擇性育種 炮製了聽起來充滿高級感的辯護,為這些億萬富翁不合常理的為人父追求提供了 智識 掩護乃至道德正當性。世界各地的領導人們有時也採取了 近乎滑稽的手段 來鼓勵其公民生育更多的孩子。
這一切都表明,富豪們不太可能在如何使用輔助生殖技術方面面臨任何實質性的限制。對於那些已經出生的孩子,目前也並不清楚該如何落實撫養責任 ,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被送往了寄養家庭。林德伯格甚至在因行賄罪入獄期間仍繼續維持著他的「嬰兒計劃」,顯然極少考慮那些即將出生的嬰兒的福祉。 據彭博社報導 ,他的一名員工曾詢問同事:「 等這些孩子來了,我們要怎麼支付保姆之類的費用?」
2023年夏天,當被前伴侶指責有300個孩子的徐先生通過影片會議與美國一家庭法院法官對話時,他甚至都懶得去見見自己的幾個孩子。這些孩子當時正由加利福尼亞州爾灣市的保姆撫養,等待著前往中國的旅行文件。他向正在評估幾份以他名義提交的代孕申請的法官解釋說,工作一直很忙。(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在這些故事中,幾乎看不到關懷、哺育或愛,絕大多數只是人頭數和優化。
絕大多數利用生育服務的人並沒有濫用它。顯而易見,只有極少數極端富有的男性在以違背初衷的方式使用這些技術,他們並非是要組建家庭,而是為了批量生產定製子女。監管固然能給生育行業帶來改善,但我們當中最富有的人總能找到方法去規避不適合他們的法律。我們還應當把注意力集中在遏制導致了君王般男性階層崛起的極端不平等上,這些人如此強大,以至於相信自己可以用其基因形象來重塑世界。

Anna Louie Sussman是觀點文章作者,撰寫有關性別、經濟和生育的文章,她即將出版的著作是《 不可思議:不確定時代家庭的不可能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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