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主角的視角



Joyce Carol Oates 的另一短篇小說 "The Quiet Car" 也是意涵豐富,發人深省。

Quiet car 是火車上的指定車廂,乘客須同意維持安靜的環境,避免大聲交談、接聽 電話 或播放音樂。故事的主角是一位作家(在故事裏 沒有全名,作者稱他為 “ R__” ;以下簡稱 “R” ),早年有冒起之勢,甚至多次被一所著名大學聘任為訪問教授;可惜後勁不繼,現在已過中年,卻只能算是稍有名氣,事業似難再有起色。

這天 R 如常乘坐開往紐約市的火車,也如常選擇了安靜車廂。在候車月台上,他留意到一個女子正注視著他,臉上流露錯愕的表情,看來是由於見到他而感到驚訝。女子年紀看來已過五十,樣貌是「長著一張長長的馬臉,皮膚蒼白鬆軟」。 R 立即別過頭來,裝作沒有看見她,心想這個女子應該是認得他的,也許是他的讀者,甚至是仰慕者?但他無意和她攀談,進入車廂後,看不見她,鬆了一口氣,卻又不得不承認有點失望。

R 本來已將這馬臉女子拋諸腦後,但一個名字突然在他腦海冒出來 — Carol Carson 。然後 R 就記得她(下稱 "Carol" )是誰了,並回想到跟她有關的往事。原來 Carol 是 R 二十多年前在大學任教時的學生,那是一個研究生專題研討班,全班十二人,只有三個女生。 Carol 申請入讀這課程時遞交的寫作樣本令 R 有點刮目相看,但當 R 後來知道作者是哪個學生時,就感到失望,並且覺得無聊(作者沒有明言 R 為何有此反應,但讀者自然猜到)。

Carol 沉默寡言,在課堂上只是低頭做筆記,不主動發言,更絕不跟同學或教授爭論。 R 有時故意點名向 Carol 提問,很多時候她依舊默不作聲,只是臉紅了起來;如果 R 堅持,她便會終於說出自己的看法,而且往往很有見地。然而,儘管 Carol 的表現值得在這個課程拿 A , R 最後只給了她 B+ ,理由是:班裏表現值得拿 A 的學生超過一半,校方不會容許他給那麼多 A ,所以只好「犧牲」一些本來可以拿 A 的學生, Carol 不幸是其中一個。

這分明是不公平的做法,但 Carol 沒有投訴,也許是由於她不認為自己該拿 A ;課程完結後她還寫過幾次信給 R ,奉承他,感謝他的教導,說那課程改變了她一生云云,並請求 R 寫推薦信。 R 一次也沒有回覆。 Carol 也許是傾慕 R ,甚至迷戀,至少在 R 眼裏是這樣。那年聖誕節前, Carol 買了好幾本 R 的著作,請 R 簽名,說她那年預備送給親朋的聖誕禮物是書,包括 R 的著作。無論如何, R 沒有把 Carol 放在心上,有次約了在他辦公室見面,討論 Carol 的期末論文,他竟忘記了!後來 Carol 再次買了 R 的書請他簽名,約了時間,他又一次沒出現;在 R 的記憶中,這應該是由於某個「愚蠢的誤會( foolish misunderstanding )」,不完全是他的錯。

自從那課程完結後, R 徹底忘記了 Carol ,二十多年來從沒有想起過她,直到這天在火車站相遇。 Carol 不過是 R 人生旅途中的路人甲, R 是他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 Carol 連配角也不是,而是可有可無的閒角,他沒有任何理由記住她。

火車到站, R 走在月台上,不經意地環視四周,尋找那馬臉女子。看到了,原來她停在電扶梯旁注視著他! R 終於向她走過去, Carol 有點遲疑地跟他打招呼說:「你 …… 你好,教授 …… 」。 R 已不是教授了,但「教授/學生」是他們唯一曾有過的關係,是他們各自人生故事裏兩人的角色。 Carol 接著說:「我想你剛才見到我望著你,真不好意思 …… 我實在感到十分意外。」停頓了一會, Carol 繼續結結巴巴地說:「真不好意思 …… 我聽說 …… 你已經過世了 …… 」 R 目瞪口呆,衝口而出:「我已死了!是嗎?」 Carol 連忙解釋說自己其實也不肯定是否真的聽過。 R 定過神後,有點故作自若地問 Carol :「那麼,你聽說我已過世時,有甚麼感覺?」 Carol 眉頭皺起,想了一想,然後回答:「嗯,坦白說,我沒有甚麼感覺。」還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我對你從來認識不深,教授,在你還活著的時候。」( “I’d never known you well, Professor. When you were alive.” )

故事就在這裏完結了。最後一句是神來之筆,當 R 和 Carol 還處於「教授/學生」的關係時,對 Carol 來說, R 是她人生這一節的一個角色,因而是「活著」的;可是,課程完結後,到 R 不回覆 Carol 的信件, R 在 Carol 人生的角色便也完結了,而非仍「活著」。 R 是他人生故事的主角,同理, Carol 是她人生故事的主角;兩人有各自的主角視角,對同一件事,對相同的人,看到的東西都不盡相同。在 R 眼裏,當年 Carol 傾慕於他;在 Carol 眼裏,可能不是那樣,可能極其量只是佩服 R 是作家,未至於傾慕,更不是迷戀。誰的看法才對呢?也許沒有客觀的對錯,就算有,也很難判斷。

我們當然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無法完全擺脫從主角的視角理解自己的經歷。然而,我們應該記住,每個視角都有限制,不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知道了限制,便可以在適當情況下嘗試從心理上抽離出主角視角,想像他人的視角。這樣做,可以幫助我們免於過度自我中心,因而沒那麼容易對身邊人事的判斷有嚴重偏差。有些人的人生主角意特別強,最佳例子莫如所謂「人生勝利組」;我說的心理抽離,對這些人而言應該是特別難以做到的。但不是沒可能做到,而第一步就是明白到:看東西必定從某一視角看,而所有視角都有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