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時與 Quine 的一席話


余英時是我素所佩服的史學家, W. V. O. Quine 則是二十世紀英美分析哲學的重鎮,因此,當我在余老〈中國近代史上的胡適 ---《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序〉一文裏見到他談及與 Quine 的一席話時,便精神為之一振!。然而,細讀之下,不禁有點失望,雖然這段文字上下文的相關討論,依然給了我不少啟發。

那是 1970 年前後,余英時和 Quine 同時參與了哈佛燕京學社的一些委員會工作,兩人有機會聊天。余英時在文中這樣形容 Quine :

『他的數理邏輯和語言哲學,我完全外行,但是我大體上了解他的哲學立場。他可以說是繼杜威之後在美國提倡「科學方法」最力的人。』

頭兩句應該不是自謙之辭,而是事實描述 --- 史學家不懂數理邏輯和語言哲學,正常不過。至於余英時是否大體上了解 Quine 的哲學立場,那要看「大體上」到哪個程度;假如是非常籠統的了解,也許他並沒有說錯。令人失望的,是最後那句,因為 Quine 不但沒有竭力提倡科學方法,他在著述裏根本甚少直接討論科學方法,而且這一點不難查究清楚。我雖然讀過不少 Quine 的著作,但談不上是研究 Quine 的哲學,以下且容我引一位專家之言為佐證:

“But what can [Quine] tell us about ‘scientific methodology’? Not a lot really. His writings contain a few scattered and diffuse comments on the matter, but all of a rather minimalist nature.” (見 Alan Weir, “Quine’s Naturalism” ,收於 G. Harman & E. LePore (eds), A Companion to W. V. O. Quine

有些專欄作家在報章寫文章可以「無一字有來歷」,簡直是「創意無限」,因為他們的目的大多只是爭取讀者,讀者看得開心便成,弄錯的資料極少人會留意到,而且很快會被遺忘(例如陶傑早兩天說羅素的《為甚麼我不是基督徒》是「二十世紀影響西方最大的論著」,就是「笑死人冇命賠」的胡說八道,見 〈點錯主教〉 )。余英時可不是專欄作家,而是奉行「必須字字有來歷」的大學者,對於不是自己本行內的論斷,由於出錯機會較大,就更加應該查證;余英時寫出來的文字,可說有信譽保證,因此,他犯的這個錯誤,是怎樣也說不過去的。

當然,這個錯誤相對於文章的整體,並不重要,不會影響文章的主要內容;即使單就余英時與 Quine 的一席話而言,這個錯誤也無甚影響,因為他們談的主要是「哲學是不是和大眾脫了節」的問題,與 Quine 是否提倡科學方法無關。然而,學問研究要求一絲不苟,就算是小處、甚至是無關痛癢處,也絕不應該馬虎;這個態度也許是與大眾「脫節」,卻是學問研究的不二法門。這一點,余老想必同意。上述那個錯誤,只是他偶一失手,不過多少也令我這個「粉絲」有點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