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癮的一天

學術演講,尤其是著名哲學家的演講,容易流於曲高和寡,對於一般大學生來說,不是過於艱深,就是枯燥乏味;今天鼎鼎大名的科學哲學家 Elliott Sober 到我校演講,卻完全不是這回事,學生聽得入神,演講後紛紛舉手提問,實屬罕見。

演講的題目是 “Did Darwin Write the Origin Backwards?” ,討論的主要是天擇( natural selection )和共同祖先( common ancestry )這兩個主題在《物種起源》一書裏的次序問題和兩者在論證上的關係。 Sober 的演講技術高超,不但語音抑揚頓挫,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並且很有幽默感,加上內容清晰,深淺適中,例子貼切,絕無冷場;單憑演講後觀眾鼓掌之長之響,就可見這場演講之精彩。

在回答觀眾的問題時, Sober 也盡顯學者應有的風範,一位生物學系的教授提出異議, Sober 耐心聆聽,然後逐一反駁;但對於生物學教授批評他在演講中有一處語焉不詳,容易引起混淆, Sober 則大方地承認了,完全沒有嘗試強辯。另外有一位顯然是神創論 者 的學生在提問時語氣有點不友善,而且問題問得相當拙劣, Sober 也若無其事地回 應 了,沒有令那位學生難堪。演講大約一小時,提問本來定了是三十分鐘,卻延長至一小時,可見觀眾之踴躍。以學術演講而言,這一個可說是無懈可擊;假如大學裏多一些這樣的演講,一定能提高學生的學術興趣。

演講後是晚飯時間,我們問 Sober 想吃些甚麼,他說喜歡吃中菜, Wisconsin-Madison 沒有像樣的中餐館,不知我們這裏有沒有好的;我立刻扮專家,說這區區小鎮當然沒法跟洛杉磯或三藩市相比,但過得去的中餐館倒還有一兩間。於是我和幾位同事及一些學生陪 Sober 到一間中餐館吃晚飯;這一餐,也吃得精彩。

我說精彩,不是指食物(雖然食物的確不錯),而是吃飯時的交談。我們當然少不了談些哲學和生物學的問題,我趁機問他對 Alvin Plantinga Thomas Nagel 那兩本反演化論的書有甚麼看法;他說兩本都寫得相當差,我便追問他哪一本較差,他毫不猶疑便說是 Plantinga 那本。然而,更有趣的是其他話題,例如 Sober 談 到 他在家裏自釀紅酒的經驗;我們也談到爵士樂,我相信全晚我最讓他另眼相看的,不是我談的哲學,而是我答了他一個有關爵士樂的問題: Sober 提到 John Coltrane 的唱片,說有一張他很久沒聽了,是 Coltrane 和一位爵士樂男歌手合錄的,可是,他怎也記不起那歌手的名字;他環顧全枱的人,沒有人回應,這時,我好整以暇地說:「那歌手是 Johnny Hartman 。」他輕拍枱面,說:「對,是 Hartman ,我怎麼會記不起呢?」

這一餐是大學付賬的,但有一個規定,就是不包酒。試問無酒怎成餐?我豪氣一起,說:「點一瓶酒,我付賬!」 Sober 說紅白沒所謂,我便點了一瓶白酒,不太貴,但質素不差。一瓶白酒很快便清了(喝酒的有四人),我見 Sober 意猶未盡,向他建議再點一瓶; Sober 說好,這次由他點,他點了瓶紅酒,並示意由他付賬。我豪氣豪到底,堅持這一瓶也由我付, Sober 見我這麼有誠意,就不跟我爭了。

Sober 在哲學界地位高,著作等身(二百多篇論文,十多本書),但平易近人,那謙遜的氣度,絕不是裝出來的。請他喝酒,我請得樂意之極;跟他把酒暢談,當然也是盡興而歸。

很過癮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