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 手錶 ‧ 時間

生平的第一隻手錶,是父親買給我的。錶,早已不知去向,但我仍然清楚記得它的款式和顏色。我跟父親的關係從來都不好,關於父親的記憶,大多是不快之事;只有這隻手錶,我每次記起,都有一絲溫暖的感覺。

家境清貧,小學時期腕上無錶,那年我剛升上中學,向父親要求買一隻手錶;他答應了,過了不久,有一天竟帶我到港島區一間鐘錶舖去買錶。我們家住九龍,從前交通沒有現在那麼方便,要搭巴士搭船轉車,這一程相當遠。我記得那天除了買錶,父親還帶我上酒樓吃午飯,那幾乎是絕無僅有的事;我記不起吃的是甚麼,也相信當時和父親沒有多講說話,但這一天在我生命裏是特別的一天。

我和阿樂的關係當然比我和父親的好得多了,時常有傾有講,然而,無獨有偶,我們也有一個父子間的手錶故事。

阿樂的第一隻手錶是三歲時的一份生日禮物,雁嬸嬸(我的弟婦)送他的;之後他有幾隻手錶,不是別人送的就是媽媽買的,但他一直沒有戴錶的習慣,到升上高中,才開始天天戴錶上學。他戴的是運動型的手錶,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想要一隻「斯文」的手錶,即錶身較薄,錶帶最好是皮的那種。本來想立刻買一隻新的給他,卻記起自己還有幾隻放在一旁沒用的手錶,不如給他揀一隻暫時戴著,遲些才買新的。

我拿出一個長方形的木盒子,裏面有五六隻手錶,都是我曾經戴過的,大多保存得很好,看來一點也不舊。阿樂揀了一會,終於選定了一隻,我望著手錶,隨便說了一句:「呀,這隻手錶是我在讀研究院時一直戴著的,款式和顏色都不錯吧!」阿樂點了點頭,將手錶拿去,我也很快就忘記了這件事。

過了好幾個月,一天放學回家途中,阿樂忽然伸出右手,望著手錶,對我說:「爸爸,很多謝你送給我這隻手錶!我真的很喜歡。」我說:「一隻舊錶吧了,遲些買一隻新的給你。」他連忙答道:「不,我就是喜歡這一隻,不必買新的。這是你讀研究院時戴的錶,你送給我,對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他沒有解釋他說的「有意義」是甚麼意思,我也沒有追問;我想,他大概是指將手錶送他是象徵了期許和承傳。

這兩年我多想了一些和時間有關的哲學問題,也許會寫一兩篇論文,但那只是抽象的形上學,不能觸及歲月有情的一面。我忘不了父親當年送我手錶,也不會忘記阿樂怎樣看待我送給他的這隻手錶;三個人,兩隻手錶,便串起了這相隔的數十年,令無心的時間有了人間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