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何其複雜

研讀哲學應該會令人謙卑,事實上,我相熟或接觸過的哲人(即研讀哲學的人)之中,水準高的,沒有一個是自高自大的狂妄之徒;真的,一個也沒有。我認為這是因為哲學較容易讓人看到世界何其複雜;一些一般人以為簡單不過的事物,哲人由於思考得夠細緻深入,同時又懂得「跳出來看」(可稱之為 ‘philosophical detachment’ ),便看到很多隱藏著的東西和複雜關係,從而較容易意識到自己了解之不足和過份簡單。一旦有了這個意識,便不會自高自大,不會有那種「我懂,你們都不懂」的狂妄了 --- 除了「我所知太少」,能夠令人謙卑的,還有「我的了解太簡單」。

「世界何其複雜」中的「世界」,不只是指物理世界,還指包括各社會和文化現象的人的世界。物理世界已夠複雜,加上人的世界,當然是複雜到不得了。 John Searle 在 The Construction of Social Reality 一書裏舉了一個詳細 的 例子,可以說明人的世界如何複雜;相當精彩的一段文字,我試譯如下(我將文字分成幾小段,方便閱讀):

『試想想以下一個簡單的情景:我走進巴黎的一間咖啡店,選了一張枱坐下;侍應生過來,我說了一句不完整的法文;我說 “un demi, Munich, á pression, s’il vous plaît” ,侍應生便送來一杯啤酒,我喝了,在枱上留下一些錢,然後離去。

簡單不過的一個情景,可是,其形上複雜性卻真的令人吃驚;假若康德費神思考一下這樣的情景,其複雜性也會令他瞪目結舌。

留意,這個情景的細節,光用物理和化學的語言,是不能完全表達的;沒有物理 - 化學的描述足以界定「餐廳」、「侍應生」、「法文句子」、「金錢」,甚至不足以界定「椅子」和「餐枱」,縱然所有餐廳、侍應生、法文句子、金錢、椅子、和餐枱都是物理現象。

要進一步留意的是,這個情景裏還有一大堆肉眼看不見的事物:侍應生送來的啤酒不是他的,而是聘用他的餐廳所擁有;餐廳須要列明所有飲品的價錢,即使我沒有看過價目表,也要依價目表付錢;餐廳的東主要得到法國政府發牌才可以營業,他因此而要遵從很多我毫無認識的條例和守則;我之所以有權到這個地方來,是因為我是美國公民,持有有效的護照,並合法地進入法國。

還要進一步留意的是,儘管我的描述已是盡量保持中立,我使用的詞彙卻自然而然引入了一些用作評價的規範準則。侍應可以稱職或不稱職、誠實或不誠實、粗魯或有禮;啤酒可以是酸的、走了氣、味道不錯、不夠凍、或者是簡直美味;餐廳可以是優雅、醜陋、精緻、庸俗、或古老;椅子、餐枱、金錢、和法文語句都可以如此類推。

如果離開餐廳後我去聽演講或參加派對,我負著的形上擔子只會增大,我有時會奇怪一個人怎能承受這樣的擔子。』( pp.3-4 )

讀不慣哲學的,也許會覺得 Searle 是庸人自擾;假如你已進入哲學的世界,便應該會心微笑,還可能隨即想到平日見到的那些自以為看通世界的人,然後一皺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