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導師

魯迅《朝花夕拾》第一篇〈狗·貓·鼠〉的第一段有幾句說話,對於寫政治和時事評論的人來說,特別有意思:

『我是常不免於弄弄筆墨的,寫了下來,印了出去,對於有些人似乎總是搔著癢處的時候少,碰著痛處的時候多。萬一不謹,甚而至於得罪了名人或名教授,或者更甚而至於得罪了「負有指導青年責任的前輩」之流,可就危險已極。為甚麼呢?因為這些大腳色是「不好惹」的。怎地「不好惹」呢?就是怕要渾身發熱之後,做一封信登報紙上,廣告道:「看哪!狗不是仇貓的麼?魯迅先生卻自己承認是仇貓的,而他還說要打「落水狗」!這「邏輯」的奧義,即在用我的話,來證明我倒是狗,於是而凡有言說,全都根本推翻,即使我說二二得四,三三見九,也沒有一字不錯。這些既然都錯,則紳士口頭的二二得七,三三見千等等,自然就不錯了。』

寫政治和時事評論可能得罪權貴(當然,也可以趨炎附勢),不過,除非你實際上影響到他們的利益,否則權貴不會理你,倒是那些「負有指導青年責任的前輩」最不好惹。

其實,這些「前輩」指導的不一定是青年,可以指導任何需要指導的人,包括上了年紀的,雖然指導的對象大多數是青年(現在,三十以下也算青年)。指導甚麼呢?最終可能是指導行動,但基本上是指導思想;因此,就稱這種「前輩」為「思想導師」吧。

假如你有適當的訓練和能力,指導別人怎樣思想,例如講些邏輯或思考方法,那不成問題。然而,思想導師指導別人的,可不是如何思考,而是接受某些思想內容;那就可能大有問題了,不但因為他們引導別人接受的,隨時是歪理,還因為思想導師往往有強烈的導師意識,擺出「真理在我」的姿態,多用修辭,少講論據,務求被指導的人盡快徹底接受有關思想。

歷史教訓我們,越動盪的時勢,需要思想指導的人就越多,因此越能造就有影響力的思想導師。一個思想導師一旦成了氣候,就十分不好惹 --- 你惹他,就不是惹他一人,他的門徒必然會一擁而上,拼命護師。假如思想導師教導的是二二得七、三三見千,那麼,就算你堅持的不過是二二得四、三三見九等簡明的真理,導師的眾多門徒也一樣會跟你對著幹,不是罵你錯了,就是罵你「即使對,也是沒用的廢話」。跟他們爭辯,你說是不是危險已極?

越動盪的時勢,越要提防思想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