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蘭事件

今早收到台灣《自由時報》記者的電郵,要求訪問我;原來〈不要臉的劣譯〉一文引發台灣網友廣泛討論,有讀者致函《自由時報》,希望能報道此事。我婉拒了直接訪問,但答應會書面回答記者的問題;記者說還會就此事訪問兩間出版社和洪蘭,這是公道的做法,我也很好奇他們會怎樣回應。

想不到這篇主要是抒發個人不滿的文章竟會引起這麼大的迴響,不過,能令一些讀者對劣譯有所警惕,甚至向出版社投訴劣譯,未嘗不是好事,因為讀者的壓力有可能令出版社加強對譯作的品質控制(但願如此)。

我寫〈不要臉的劣譯〉時只知洪蘭是台灣的知名教授和譯者,卻不知道她和丈夫 曾志朗 在台灣學術文化界是有權有勢的人物。洪蘭的劣譯在台灣早有人批評,可是,她的譯作還是一本接一本的出版,大概銷量也沒有怎麼受到批評的影響吧。我這篇網誌文章較能引起迴響,除了因為有身在台灣、讀者眾多的王丹在臉書轉貼了,還因為香港的《主場新聞》亦有轉載,加上我是 個 美國教授,令一些台灣讀者覺得連台灣以外的 讀 書 人都注意到洪蘭劣譯的問題了。

可能「不要臉」這個強烈的字眼也是一個引人注意的因素,有些讀者執著這三個字而認為我沒禮貌、自以為了不起,甚至罵我人品低劣! Pinker 的 The Language Instinct 和 Kahneman 的 Thinking, Fast and Slow 都是我十分欣賞的著作,中譯竟給洪蘭這樣糟蹋了,實在令我氣憤; 我是出於義憤而罵「不要臉」,現在雖然氣已下了,但仍然認為那三個字沒有用錯。假如只是譯得不夠好,罵「不要臉」是不恰當的,可是,像洪蘭譯得那麼錯漏百出,而且很多是明顯的錯誤,不忠於原文,甚至索性刪去一些句子不譯,完全不尊重原作者,罵「不要臉」並不過分。

翻譯書本的報酬一般不高,就算譯得好,獲得的掌聲也不會多,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然而,這不能成為亂譯劣譯的辯護理由,因為接下工作,就至少要交出及格的貨;就算只是掛名,其實是找人代譯的,也要負文責(不要忘記,有些人是見了你的大名才買書的)。

有讀者留言說:「翻譯文本來就很難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譯出來。語言本身就是不一樣的,不要想把橘子變成蘋果 --- 何必呢? 翻譯出來的東西有 70% 就不錯了。」不知道這位讀者用甚麼標準來計算那 70% ?也許這位讀者認為我指出的 “could solve it, with paper and pencil, if not without” 一句的錯譯無傷大雅,甚至認為洪蘭刪去原文兩句,亦不影響那 70% 之數。那麼,讓我再舉一例吧! Kahneman 原文有這一句:

“The highly diverse operations of System 2 have one feature in common: they require attention and are disrupted when attention is drawn away.” (p.22)

洪蘭的翻譯:

「系統二有很多不同的運作,但是它和系統一有個相同的特質:兩者都需要注意力,當注意力轉移時,它們的運作都會受到干擾。」( p.41 )

Kahneman 說的是系統二裏的不同操作有一個共通點,但洪蘭卻譯成那是系統二和系統一的共通點!這個錯譯在上下文是完全不通的(上下文主要是對比系統一和系統二)。假如我是出版社的負責編輯,無論上述那位讀者的 70% 怎樣計算出來,這樣的錯譯我是 100% 不接受的 --- 絕不收貨!


後記 :《自由時報》記者問我可不可以多舉些錯譯的例子,我在《快思慢想》第一章隨便翻看便找到了五個極其離譜的錯譯:

原文: “Intense focusing on a task can make people effectively blind” (p.23)
洪譯:「完全聚焦在一件事上,會使這個人暫時性的失明」 (p.43)
按:集中注意力在工作上又怎會令人暫時失明?難道洪蘭連這樣的常識也沒有?就算單看 “effectively blind” 不知道該怎譯,只要看看上下文就會猜到那是「視而不見」的意思。

原文: “Not all illusions are visual. There are illusions of thought, which we call cognitive illusions .” (p.27)
洪譯:「並不是所有錯覺都是看得見的。我們所謂的認知錯覺( cognitive illusions )是一種思想上的錯覺,是看不見的 。 」 (p.48)
按:很明顯 “visual” 這裏應譯作「視覺的」;句末的「是看不見的」是無中生有。

原文: “You have been invited to think of the two systems as agents within the mind” (p.28)
洪譯:「請你把這兩個系統想成心中的兩個代理人」 (p.49)
按: “agents” 在這裏不好譯,因為中文沒有對應詞,一般譯作「行事者」或「能動者」;無論如何,譯作「代理人」是可笑的錯誤。

原文: “I will often use sentences in which the systems are the subjects” (p.28)
洪譯:「我常用擬人化的句子 […] 來描述它們」 (p.49)
按: “subjects” 指的是句子的主語,怎麼扯到擬人化了?

原文: “If endorsed by System 2, impressions and intuitions turn into beliefs, and impulses turn into voluntary actions.” (p.24)
洪譯:「而且常常很衝動要變成自主性的行動」 (p.44)
按: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