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個學者」

「學者」這個稱呼在香港的傳媒用得相當隨便,幾乎凡在大學教書的都被稱為學者;我曾在某個網誌見到作者稱一些大學教授或講師為「授課員」,對於沒有做甚麼學術研究的大學教員,「授課員」這個稱呼似乎比「學者」適合。我的意思不是當學者是很了不起的事,但名總應該符實,沒有做學術研究之實就不應該有學者之名,如此而已;同一道理,我的學術專長是知識論和形上學,假如有人稱我為語言哲學家 ( philosopher of language ),我一定會連忙否認。

其實,是否樂意被稱爲「學者」,除了名正言順的問題,也和個人對學者的要求及對自己的要求有關 --- 如果對兩者的要求都高,那麼即使在某個學術範圍有些研究,甚至出版了著作,但由於自認研究得不夠深入,也可能會拒絕「學者」這個稱呼。

梁漱溟就是一個好例子。且看他在晚年的訪問錄《這個世界會好嗎?》裏的這幾句說話:

「我常常對人表示我不是一個學者 […] 我承認自己是一個有思想的人,並且是本著自己思想而去實行、實踐的人,我就是這麽一個人。我對學術啊、學者啊,對中國的老學問不行 […] 現在的學問,科學我也不行,我西文不行,科學一定要學外國文,我的西文不行。所以講到學問,我只能夠歇一歇,我說我不行。」( p.81 )

梁漱溟不是到了晚年才有這個自我了解,他在 1930 年寫的《我是怎樣一個人》裏,已有類似的說話,那時他不過是三十七歲:

「大家誤解我甚麼?這就是誤認為我是一個學者,甚或說是甚麼哲學家、佛學家、國學家 […] 談學問,在我只是不得已,非是有心 […] 我只是好發生問題 --- 尤其易從人事上感觸發生問題。有問題,就要用心思;用心思,就有自己的主見;有主見,就從而有行動發出來。外人看我像是在談學問,其實我不過好用心思來解決我的問題而已,志不在學問也。我一向之談哲學,談心理學,始終是此態度;今日所談又涉及政治與經濟,仍不外此。」

在 1934 年寫的《自述》裏,他換了另外一個方式講,說自己不是學問中人,而是「問題中人」--- 他自知志不在學問,只是因為要解決困擾自己的問題而涉獵學問,幫助自己思考,到得出一些想法而止,不會尋根究底地繼續研究下去,因此,夠不上是一個學者。

有人認為這是梁漱溟謙虛,但他自視很高,亦時有狂氣(例如曾說:「今後的中國大局以至建國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將為之變色,歷史將為之改轍,那是不可想像的,乃不會有的事!」);我認為他拒絕「學者」這個稱呼,是因為他對學者和對自己的要求都高,不但真心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學者,也不會自我粉飾或讓別人粉飾自己。

自視高、有狂氣的文人從來都不缺,但像梁漱溟這樣同時自我要求高而又不塗脂抹粉的,似乎越來越少了。也許,我們所處的,是一個越來越浮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