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不只 學術出版制度化,學術交流也制度化了,現在的哲學家除了可以於師友間討論問題,還可以參加由大學或學術組織舉辦的大大小小、本地或國際、定期或非定期的學術會議或研討會,或發表論文,或評論別人的論文,參與者不必事前相識,交流後也不一定保持聯繫。
任何制度都必有其弊端,哲學在專業化和制度化後,產生了一些可稱為「論文生產機器」的哲學家;這些哲學家為了增加自己的期刊論文數量,以保住教席或升職,便不管是否對打算寫作的題目有興趣,也不管題目是否重要,只要認為寫成的論文被期刊接納的機會較高,便會花時間和精力去研究了。由於有這些「論文生產機器」,哲學期刊裏有不少論文是跟風之作;有些只顯作者聰明,其實小眉小眼,在無謂的枝節上大做文章;另一些則為了擺出功架以示嚴謹,結果流於繁瑣,只見樹 木 不見森林。
然而,根據我在英美哲學界十多年的經驗,我不認為大多數英美哲學家是「論文生產機器」(歐陸哲學家的情況我不大清楚)。首先,我自己就不是:我從不跟風,絕不研究自己沒有興趣的題目;雖然我不疏懶,但是旁騖太多,因此也從來沒有專注於盡量增加期刊論文的產量 (我亦絕少參加學術會議,嫌其拘謹)。 其次,我認識的英美哲學界同輩中也甚少是「論文生產機器」,大多是跟我一樣,只研究自己有興趣的題目。至於是我師長輩的著名哲學家,我敢說一個「論文生產機器」也沒有。
也許有人會質疑,既然拿 tenure 和升職都要看期刊論文產量,在這樣的壓力下怎能不妥協?對這個問題我有三點回應:一、妥協而成為「論文生產機器」者當然有,我指出的只是他們不是大多數;二、只研究自己有興趣的題目,也可以在申請 tenure 或升職前出版了足夠的期刊論文;三、不少大學,尤 其 是頂尖的,對教授的著作是重質過於重量,例如我的老友 B 在芝加哥大學拿 tenure 時,就只得四、五篇期刊論文和與我(及另一位朋友)合編的一本書。
李天命對學院哲學家嗤之以鼻,認為『以往的哲人,由整個皇貴階層或士庶階層或知識分子階層的廣大範圍內產生,卓然挺立,啟迪眾生,在社會上光芒四射。晚近的「哲學家」,由小小校園內的哲學教授當中產生,在小圈子裡互相安慰,在社會上無聲無息。其上焉者多屬學究,其下焉者俱為學混。』(見《哲道行者》)單就西方哲學史來說,他對「以往的哲人」的看法是浪漫化兼過份簡化;只要讀一讀 D. W. Hamlyn 的 Being a Philosopher: The History of a Practice ,就會知道哲學家這一身份的種種歷史變化,並了解哲學專業化是如何產生和利弊何在。
以往的社會環境不同,哲學家的身份、活動、和影響力自然跟現在的有異,但以往的哲人並不是大多「在社會上光芒四射」,例如斯賓諾莎( Spinoza ),他在生時就是「在社會上無聲無息」,康德( Kant )亦不見得是「啟迪眾生」(試問有多少人看得懂他的著作?),分析哲學的鼻祖弗雷格( Frege )也是死後才有影響力,而且只限於英美分析哲學家 和數理邏輯家 的小圈子。
學院哲學家中固然有「論文生產機器」,可是,以「其上焉者多屬學究,其下焉者俱為學混」這兩句說話企圖來個一網成擒,顯然是醜化兼過份簡化了。事實上,學院哲學現在是百花齊放,各師各法;有人專研一項、越鑽越深,有人兼容並蓄、既精且博;有些研究 是 極 其 抽象或形上(例如邏輯哲學和分析形上學),有些則關乎日用倫常或現實制度(例如應用倫理學和法律哲學)。
哲學到了今天,沒有變成了死哲學,反而是更 加 蓬勃 兼 多樣化了。當然,哲學從來都是小眾的興趣,以往是小眾,現在也是;以往的哲學不是死哲學,現在的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