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視的壓力

我任教的大學以白人學生居多,佔約 60% ,其次是西班牙裔,有 15% ,亞裔是 5% ,黑人則更少,只佔 2% 。我教的課,就算是過百人的一班,也最多只有四、五個黑人學生,至於十多二十人的小班,隨時一個也沒有。

這個學期有一個黑人學生同時修我的哲學方法和知識論,是這兩班裏唯一的黑人學生(以下稱他為 D )。 D 是極少見的超級勤力學生,功課交足,而且做得非常用心;指定的讀本他都會在上課前讀了,從不「偷雞」,在堂上亦積極參與討論;還有,他的資質很不錯,一點即明,間中更能舉一反三。這樣的學生,堪稱模範。

然而,我發覺 D 上課時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起初我以為他只是特別留心上課,後來才逐漸看出他在留心之中確實是有幾分不尋常的緊張。

有一次下課後,他追出來問了我兩個問題,我便一邊和他步行到辦公室,一邊解答。問題三兩分鐘便答完了,他還跟我走了一段路,我便趁機問他為甚麼上我的課時好像很緊張的。他承認的確有點緊張,因為我的課特別艱深,他害怕拿不到 A 。我告訴他不必擔心,以他的表現,拿 A 一點不難。他便說要很肯定拿 A ,才會放心,還說上一次寫的那份撮要,只拿了個 B+ ,不得不緊張。

我忍不住說,即使拿不到 A ,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B+ 也不錯呀。他的反應有點激動,說一定要是 A --- straight A --- 才可以證明他的能力。我問他要向誰證明他的能力,他以一字回答: “ Others” 。接著他解釋說,從小就強烈地覺得要向別人證明自己的能力;不證明,別人便會自然看扁他。

我沒有問 D 任何有關種族歧視的問題,因為這些問題太敏感,問了不知他會有甚麼反應,不宜問也。可是, D 主動告訴我他的膚色令他更加覺得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尤其是在這個白人為主的校園,就算表面上沒有歧視,他還是感到隨時會被歧視的壓力。

與 D 這一席話後,我發覺自己批改他的功課時都格外留神;假如要再給他一個 B+ ,恐怕會感到一點壓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