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的學術中文

昨天在 Facebook 跟幾位朋友談到研究中國哲學的外國人,我說我很懷疑這些研究者中有多少能通古文 --- 古文根底紮實的不是沒有,但我相信不會是多數。有朋友提到這些外國人中有些能夠用中文發表文章,其中一位的中文名字是「何乏筆 」( Fabian Heubel );我覺得那是個很有趣的名字(說自己「乏筆」,似是謙辭,但「何乏筆」可解作「何曾乏筆」,那就是很有自信了),便搜尋了一下 他的資料 ,才知道他是德國人,現在是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研究員。

在網上很容易找到何乏筆寫的一篇中文文章 〈跨文化動態中的當代漢語哲學〉 ,以下我不會討論這篇文章的內容,只是引第一段,略談其文字,然後寫點感想:

『在十七世紀,中國透過基督教傳教士開始接觸現代歐洲的科學與技術。在十九世紀,以帝國主義的暴力擴充的現代性,瓦解中國的政治基礎。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西方」所迫使的「東方」現代性,已經在許多方面對現代化的原先推動者發生了深遠的影響(目前此影響主要出現在經濟的領域中)。因此,在現代性的全球化之後,「我們」對現代性的分析不能再局限於歐美世界,更必須跨出歐美的範圍,朝向跨文化的分析。如此才能使當代的問題反映在哲學反思之中。問題在於:就哲學而言,其他文化圈的歷史資源(如同中國的歷史),對反省現代性,如何可能發揮更積極的作用?倘若現代化已使整個人類成為內在性的關係網絡,對「我們現代性」及其界限的歷史分析,便要能夠無分軒輊連接到歐洲的或中國的歷史資源。這意味著「中國」不再是一種「異質空間」(或譯異托邦)( h é t é rotopie ),不再是外在(於西方)的現代性,反而是內在(於全球)的現代性。』

很明顯,這是學術文字,對很多人來說是「外星文」,問題是,懂「外星文」的人看這段文字,會不會認為這是可接受、甚至是水平高的「外星文」?

這段文字,我這個略懂「外星文」的人看出了一些不妥當之處:「在十九世紀,以帝國主義的暴力擴充的現代性,瓦解中國的政治基礎」,其中「瓦解」二字之後應有一「了」字,差之毫釐,欠了那個「了」字, 語氣便 不妥 當 ;『「西方」所迫使的「東方」現代性』一句,「迫使」是用詞不當,勉強要改,也只能用「迫出」;「發生了深遠的影響」中的「發生」應是「產生」;『「我們」對現代性的分析不能再局限於歐美世界,更必須跨出歐美的範圍』中那個「更」字轉折不當,其實第二句可刪,因為重複了第一句的意思;「其他文化圈的歷史資源(如同中國的歷史)」一句裏的「如同」,應該是「例如」,否則便不可解。

這樣的學術中文,假如出自中國人之手,相信不少華語學術界中人會認為不可接受,更遑論讚好;然而,假如有中國人(以中文為第一語言者)寫出這樣水平的英文,相信有不少中國人會讚好 --- 英語學術界中人會不會同意,他們大多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可能滿足於「我比很多中國人都寫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