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家的謙虛

近年多讀了一點中國史學著作,雖然讀過的史學家不多,只有錢穆、余英時、黃仁宇、許倬雲、劉子健、和嚴耕望幾位,但他們給我的印象都是學問大而不自大,因而令我有一個猜想:史學搞得越高明,人就會越謙虛。

以錢穆為例,他兼通經史子集,在三十年代已成名;後來李敖以他為守舊派的代表,諸多攻擊,但在憶述與錢穆第一次見面時,也不得不稱讚錢先生的謙虛。據李敖說:

「我去看錢穆的時候,手中拿 著 我的《李敖劄記》第二卷,錢穆接過去,翻了一下,看到第一篇我寫的〈梁任公上南皮張尚書書〉,他很驚訝,問我梁啟超這封信的出處,我告訴了他。」(見 〈我與錢穆的一段因緣〉

李敖當時只是個十八歲的青年人,對於錢穆不恥下問,他感到十分驚訝,憶述時也禁不住要說錢穆「真有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風度,令我敬佩」(當然,李敖讚錢穆,也就是間接讚自己了)。

再舉一例,嚴耕望花了幾十年時間研究才完成了共六冊的巨著《唐代交通圖考》,在序言裏卻只是輕 描 淡寫說 著 書的目的「只為讀史治史者提供一磚一瓦之用」,完全沒有標榜自己研究如何艱辛,成果如何重要。

今天看了一個許倬雲的訪問短片,相當感人的,亦可看出這位著名史學家如何踏實謙遜、全無霸氣;有時間的不妨一看,保證你看後會說我沒有介紹錯: 《許倬雲 --- 生命的軌跡》

回說我的猜想,為何史學會令研究者謙虛呢?我想到五點:一、歷史上的事件和 人 物始終已成過去,而且歷史研究大多依靠文字材料,就算你有多少證據,立論如何嚴謹,也難以確定自己的結論是對的,因此很少會養成唯我獨尊、「只有我懂,你們都不懂」的心態。二、歷史研究不能信口開河,要腳踏實地鑽進大量的材料裏去研究,長時間深入做這種艱辛的研究,面對浩瀚的史料,會令人 很具體地 意識到一個人研究能力之有限。三、史學要求才、學、識三者兼備,單靠聰明是不夠的;自大的人多是自恃才智過人之輩,史學名家中才智過人者當然有,但他們能平衡之以學力和識見,就算自負,也少狂妄。四、研究歷史者,比一般人認識更多了不起的歷史人物,並且認識得深入很多;想到自己跟這許多人物都相差甚遠時,就不容易自大了。五、史學家具歷史視野,見古今之變,知時勢之難測,浪花淘盡多少英雄,再把自己放到歷史的長河裏,又怎能不自覺渺小無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