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君四席話

上飛機前的一天在上海書城見 到 剛出版的《余英時訪談錄》(中華書局),翻了一下目錄,覺得有趣,便買了,回到酒店看過幾頁後,竟欲罷不能,第二天在飛返美國的途中一口氣把書看完了。實在好看!


這是本小書,只有二百二十多頁,而且排版很疏,全書主要是四個訪問,都是余英時在 2006 年獲得克魯格獎( Kluge Prize )後做的;第一篇訪問曾在《明報月刊》分五期刊出,喜歡這篇訪問的讀者,相信不會對其餘三篇訪問失望。

余英時談及的除了史學,還有讀書經驗、治學門徑、西方漢學、東西學術分野、儒家思想、和一些學術大人物(例如胡適、錢鍾書、錢穆、梁漱溟、馮友蘭、和楊聯陞),從談話內容可以感受到他學問大、視野闊、人謙厚,令人佩服。

這裏我想特別談一談余英時講過的三段說話,因為都對我有所啟迪。第一段是說錢鍾書的,我一向認為錢鍾書博而雜,沒有一套有系統的學問;余英時以下這幾句說話,教懂了我欣賞錢鍾書之道:

『我對錢先生是非常佩服的。最近有人引葉恭綽的批評,說錢鍾書的問題是「散錢無串」,但我認為與其用不牢固的繩子把散錢勉強串起來,不如讓錢散置地上,一錢有一錢的用處,比想串錢卻都遺失了要好得多。』( p.39 )

第二段是談梁漱溟對東西文化的看法,我從前讀梁漱溟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時,便認為他只是在 making assertions ,沒有說服力,余英時的看法,原來與我的不謀而合:

『他屬於「好學深思」一型,也有直覺,但是 單 憑直覺,論證方面是不成功的。他沒有能讓人信服他把道理說透,最終還是我們中國式的那條老路,把結論提供給你,而缺少了充分的證據,沒有讓你一步步走上那個結論。』( p.68 )

第三段是一個很重要的提醒:

「講任何問題都不能承認某個人擁有特權,尤其在學術領域裏,在科學面前,更沒有特權的位置。對於某個問題,不能說只有我看到了,別人都看不到。宣稱自己掌握了規律、看到了本質,是荒唐的。」 ( p.191 )

有些人在某一學術領域擺出唯我獨尊的姿 態 ,這幾句說話應有當頭棒喝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