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師

我的博士論文導師有三位,兩位系內的,一位系外的,系內的其中一位是主要導師,另外兩位為副;雖說有主副之分,但我的論文每寫完一章,都會分別跟三位導師詳細討論,最後亦要三位都首 肯 ,論文才通過。 Berkeley 哲學系的博士論文是沒有口試的,因為三位導師一路都很清楚論文的進度、內容、和水準,口試是多餘的形式。

我已寫過我的主要導師 Barry Stroud ,今天寫另外一個系內的導師,是著名的道德及政治哲學家 Samuel Scheffler 。我的論文寫的是知識論,為何會找一個道德及政治哲學家做導師?那是因為我很佩服 Scheffler 的分析和批評能力,想跟他學習,而且他的哲學知識廣博,不限於道德及政治哲學,絕對有能力當一篇知識論論文的副導師。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應承當我的導師,否則我多麼想跟他學習也沒用。

Scheffler 的指導作風和 Stroud 的很不同, Stroud 喜歡從容引導,要你逐漸發現自己的問題出在那裏; Scheffler 則會直指你的錯誤,而且往往一矢中的,可說任何錯誤都逃不過他的法眼。因此,每次到 Scheffler 的辦公室討論我寫的東西時,我都戰戰兢兢,幾乎要深呼吸幾下,鎮定心神,才敢敲他辦公室的門。事實上, Scheffler 對我論文的每一章都有嚴厲的批評,聽時很令我沮喪,但為了應付他的批評,我不得不苦思和修改論文,這是我的進步之源,後來當然知道要感激這位嚴師。

Scheffler 是個好老師,卻不是令人感到親切的那種,因為他總跟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至少對學生是如此) 。不過,有三件事令我覺得跟他接近了一點。第一件是關於他的書 Human Morality 的,這本書沒有他的第一本書 The Rejection of Consequentialism 那麼受重視,有一次我跟他談起,說兩書之中我更喜歡 Human Morality ,從中學到的東西更多,他聽後面有悅色,說他自己也認為 Human Morality 寫得較好,說時有點英雄所見略同的意味。

我當過 Scheffler 的助教,有一次早到了課室十多分鐘,便拿一本書出來看, Scheffler 那天也早到了一點,見我在看書,便隨便問我看的是甚麼;那是 Milan Kundera 出版不久的小說 Slowness ,我正看得趣味盎然,便興奮地向他大力推薦,並說我快看完了,改天可以借給他。下一次上課時我真的把書借給他,他幾天後便還我,說很好看,更主動跟我談論小說的內容,說話時竟沒有平時慣用的老師語氣。

第三件事發生在我當教授之後。那年我任教的大學邀請 Scheffler 來演講,演講在下午舉行,結束後距離晚餐還有個多小時, Scheffler 主動問我可否帶他到校園周圍散步。我們在流經校園的小河旁邊漫步聊天,他問起我的近況,而且不是禮貌上問一下,我聽得出他是真的關心,我講得不清楚的地方他會追問;令我有點感動的,是他最後更直接說很難得這次有機會跟我單獨閒談,並為我生活得愜意而高興。我還是他的學生時,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Scheffler 在 2008 年離開了任教多年的 Berkeley ,轉到 New York University (其哲學系乃英美數一數二的),那是 Berkeley 的一個重大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