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先生講書

這兩三年多讀了錢穆的書,越來越佩服他的學問。錢穆只讀過幾年私塾,由教中小學,到教大學,到成為公認的大學者,全靠自學,真是了不起。他雖然主要是史學家,但經史子集都有研究,只要多讀他寫的書,便很難不佩服他學問之精之博。

錢穆的書中有幾本是講堂實錄,雖然內容都不太深入,但讀起來真的令人有在聽老先生講書的感覺,饒有趣味。有時他稍為離題,講些小故事或閒雜話,這些講堂實錄也照樣保留,所以才那麼有現場感,也令人覺得親切。

我正在讀的《素書樓經學大要三十二講》就是其中之一,越讀越喜歡。另外一本我也十分鍾愛的講堂實錄是《中國史學名著》,「聽」老先生由《尚書》一路講到《文史通義》,全書二十二章,每次看一章,像上了二十二堂課。

錢穆在《素書樓經學大要三十二講》裏講到一個小故事,令我印象特別深刻,因為很能從中看到他自學的艱辛。他說自己約二十歲時讀《墨子》,覺得書中有很多倒文、脫漏、訛誤的地方,於是寫了一本筆記,取名為《墨子闇解》,「闇解」者,是指他「沒有先生、沒有朋友,一個人兩眼漆黑來作解注」。錢穆讀的版本是畢秋帆注的,畢秋帆是清代有名的人,但錢穆看到畢注有很多不妥的地方,覺得奇怪:「我是一位小學先生,二十歲剛過,怎麼我都解對,他都解錯呢?」後來他找到孫詒讓的《墨子閒詁》,跟自己的筆記對讀;他這樣講對讀後的發現:

「有的他有,我也有;有的他比我講得好;有的我不知道。我才知道自己的學問淺得很。可是我也得意,覺得自己也還不錯。」

二十歲剛過,就有這樣的治學精神,而且謙虛中有自信,確是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