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夫妻遊太湖,沈復請船妓素雲來陪酒,三人在萬年橋下暢談,素雲不勝罰酒而醉,狂態畢露,芸娘叫其夫撫摸素雲之身,之後自行乘輿歸去,留下其夫與素雲在船上「茶話片刻,步月而回」,也是成人之美。及後,友人魯半舫之母私下告知芸娘,說他夫婿曾於萬年橋舟中挾兩妓而飲,芸娘則說其中一人就是她,於是魯夫人大笑。』
這裏談的是 〈閨房記樂〉 所記一事,奇怪的是,陳雲的複述,與我記得的原文大異其趣。於是我翻看原文,越發奇怪陳雲怎會看到這麼多我看不到的東西。
首先,陳雲說素雲是船妓,可是,原文只說她是「船家女 … 與余有杯酒交,人頗不俗」。「船家女」會不會是「船妓」的委婉說法?陳雲提到的魯夫人一節,可說明素雲確不是船妓。魯夫人本以為沈復「挾兩妓飲於萬年橋舟中」,她「大笑釋然而去」,不只是因為聽芸娘說其中一人就是芸娘自己,還因為芸娘「以偕遊始末詳告之」。如果魯夫人認為沈復挾兩妓而飲是不當的行為,她會認為妻子在場仍挾一妓而飲便很恰當嗎?魯夫人釋然,是因為知道沈復沒有挾妓而飲。
陳雲說「素雲不勝罰酒而醉,狂態畢露」,其實素雲只是因沈復取笑她學不懂酒令而捶他的肩,不算狂;此外,原文說「素雲量豪,滿斟一觥,一吸而盡 … 乃連盡兩觥 … 又乾一觥」,卻沒有一字描寫素雲酒醉 ,還寫她飲了這麼多酒後仍能「以象箸擊小碟而歌」 。
倒是芸娘「欣然暢飲,不覺酩酊,乃乘輿先歸」,原文是說她因為覺醉而先離去,陳雲只說芸娘「自行乘輿歸去」,沒有提「不覺酩酊」四字,便令「成人之美」」一說看來合理;一讀原文,便知這說法純屬猜測。
至於陳雲那句「芸娘叫其夫撫摸素雲之身」,令人覺得芸娘實在豪放。看原文,也不是那麼一回事:沈復取笑素雲,素雲捶他的肩,芸娘便說:「只許動口,不許動手,違者罰大觥。」素雲飲了罰酒後,沈復開玩笑說:「動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芸娘順著那玩笑,挽素雲至沈復懷中,笑說:「請君摸索暢懷。」沈復沒有動手,只說:「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無意間耳,擁而狂探,田捨郎之所為也。」這說話仍有兩分輕薄,但於酒意中總算是保持住君子之態了。陳雲的複述卻容易令人以為芸娘就那麼叫丈夫撫摸素雲之身,而沈復也就摸了,真冤哉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