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有些李天命的崇拜者會不相信我說的,或至少半信半疑 --- 李天命的思考方法厲害,文字清晰之至,不是梁燕城之流,怎會給你找到語病?其實,寫文章要一丁點兒破綻也沒有,談何容易,即使有此能力,也要寫得很小心,甚至要逐句琢磨一番,很難想像一個人寫任何文章都花這樣的心力;李天命的一些文章有語病,可能只是他寫得隨便些,不是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我寫哲學論文會字斟句酌,速度如蝸行,有時花四、五小時也寫不到三百字,但在這網誌寫的文章便放鬆不少,假如有人找到語病,我也不會感到奇怪。)
為免空口講白話,讓我用《李天命的思考藝術》的序為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篇序文很短,但獨立成文,用它做例子,至少不會給人說我斷章取義:
「教育家的理想在於啟發人的思考,野心家的夢想是要取代人的思考。愚人只知接受思想的灌輸,智者則重視掌握思維的方法。胡亂思索問題,彷彿用蛛網去捕捉風的顏貌一樣,終是毫無所得的。正確的思維方法,就像荒夜裏的一盞風燈。提著自己的風燈,照亮未知的旅途,這就叫做獨立思考。」
先談文中的兩個比喻。將「胡亂思索問題」比作「用蛛網去捕捉風的顏貌」,主要是指那會「毫無所得」;風,本來就是捕捉不到的,所以有「捕風捉影」這個成語,以「用蛛網去捕捉風」為喻,可以用來表達那是加倍的徒勞。可是,「用蛛網去捕捉風的顏貌」就不通了,風是沒有顏貌的;如果說這是個比喻中的比喻,那麼「顏貌」在這裏比喻風的甚麼呢?不清楚。(註一)此外,說用網去捕捉顏貌也是不通的;你可以用文字、繪畫、說話、眼神、或記憶去捕捉某人或某東西的顏貌,就是不可以用網,不管是魚網、蛛網、還是天羅地網。(註二)
將「正確的思維方法」比作「荒夜裏的一盞風燈」,是不俗的比喻;「提著自己的風燈」一語,也點出了「正確的思維方法」是要自己領會的,不能盲從別人,要「獨立思考」。這盞風燈的作用是在荒夜引路,幫助自己到達目的地;然而,假如你走的是「未知的旅途」(不知道目的地或不知道該走的路),提著風燈也未必知道去向、也可能會迷路呀!說「照亮曲折崎嶇的旅途」,或簡單地說「照亮旅途」,不是更清楚貼切的比喻嗎?
再談其他較輕微的語病。「啟發人的思考」是教育的基本目的,不難達到(困難的是令人學習到獨立思考而且思考得其法);將「啟發人的思考」說成是「教育家的理想」,便有可望而不可即(或很不容易達到)的意思,這與事實不符。
「野心家」的確不想人獨立思考,最好是任由他播弄,但說「取代人的思考」,便引出「用甚麼取代?」這個問題;答案可以是「野心家自己的思考」,可以是「洗腦式的宣傳」,也可以是「物質的滿足」。寫成「野心家不想人能獨立思考」,就乾脆俐落了。
「只知接受思想的灌輸」當然及不上有自己的原創思想,但那不一定有問題,因為批判思考過才接受,也是接受;不要得的是盲目接受,任人愚弄,那才稱得上是「愚人」,否則沒有原創力的人都是愚人了。
(註一) 如果你還是不明白問題所在,可以想一想:假如「用蛛網去捕捉風的顏貌」改成「用蛛網去捕捉風的屁股」或「用蛛網去捕捉風的心肝」,在比喻上有甚麼分別?
(註二) 試比較「用蛛網去捕捉風的顏貌」和「用蛛網去捕捉雲的顏貌」,雖然雲是真的有顏貌,但第二句明顯不通,不通之處就在「網」和「顏貌」不配。用網去捕風是一般人對「捕風」的形象化理解,如果已接受了「網」可以配「風」,便較難察覺第一句和第二句有同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