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盡意不盡

有些人認為新詩不過是分行散文,不是真正的詩。何謂詩?我不知道怎樣簡單地定義,也沒有一大套理論去解答這問題,然而,對詩,我也有一些看法,不妨在這裏表達一下。因此,我決定在這網誌新開一個類別,專門講詩,主要是新詩,但興之所至時,也許亦會談談古典詩詞。

舊時的讀書人愛替自己的書房起名號,甚麼「陋室」、「緣緣堂」、「龍蟲並雕齋」等,我從前在香港住的單位小,並沒有真正的書房,卻也附庸風雅,起了個「破書齋」的名號,取其歧義:一指那是個破舊的書房(其實根本沒有書房),二指立志在那裏「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現在雖有一間不太小的書房,裏面也有不算少的書,但已不愛「破書齋」之名矣;然而,為了這個論詩的類別有個雅一點的四字名稱,就叫我的書房做「字室」吧,那個新類別則名為「字室詩話」。我有文字癖,又經常給人指愛「捉字蝨」,而「字蝨」與「字室」在粵語同音,以「字室」為名,實屬貼切。

今天略談我認為詩應該做到的一點:言盡意不盡。詩的語言精煉,語句的邏輯關係寬鬆,就算沒有用比喻或象徵,就算字面意思看來清楚明白,仍然可以讓讀者在字裏行間和詩的整體氣氛中,因心情、環境、背景、和經歷的不同而有不同的感受和聯想。有時從詩中所得的不一定是一些確切的想法,可能只是朦朦朧朧、難以言詮的一種感應。意不盡,有程度之分,在這方面做到至矣盡矣的詩,就是言有盡而意無窮了。

且看以下顧城的 一首 小詩〈遠和近〉,只有六行二十四字,語言可說簡單得無可再簡單,然詩意之豐富,又豈是那簡單的二十四字所能限制?如要分析此詩,我隨便可以寫幾百字,但我還是讓大家用讀這首詩的經驗來印證我所言非虛好了:

一會看我
一會看雲

我覺得
你看我時很遠
你看雲時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