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的誘惑

最近 The New Yorker 一篇長文 介紹 Derek Parfit 的生平和他的新書 ,其中一段講 Parfit 為何決定讀分析哲學而非歐陸哲學:

「他決定攻讀哲學。他上了一個歐陸哲學家講的課,討論的是像死亡或人生意義那樣重要的課題,可是他完全聽不懂。接著他去聽一個分析哲學家講的,題目瑣細,但講得很清楚。他在衡量以下兩個情況哪一個的機會高一點:歐陸哲學家們有一天會表達得清楚些,或分析哲學家們有一天會處理不那麼瑣細的問題。結果,他認為後者的機會高一點。」

相信 Parfit 會認為自己寫的書正是一個分析哲學家處理重要而不瑣細的課題,他的第一本書 Reasons and Persons 如是,新的這本 On What Matters ,連題目也表明是這樣了。

其實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已沒有三四十年前那麼壁壘分明,有不少哲學家即使不是兩者皆通,也至少有涉獵「對方」的東西。以我為例,受的是典型的分析哲學訓練,但我也會不時讀一讀 Nietzche、Sartre、Heidegger、 和 Foucault ,以擴闊自己的視野。

然而,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在方法和研究課題方面的分別仍相當明顯。我不打算講這些分別,只想指出一個有趣的現象:其他人文學科(例如文化研究和比較文學)的學者通常只會向歐陸哲學「取經」( Foucault 和 Zizek 是他們心目中的兩大「聖者」),對分析哲學則嗤之以鼻,認為那只是學究式的繁瑣分析。我孤陋寡聞,最近才知道有些研究神學的基督徒也愛讀歐陸哲學,有些甚至自我標榜為「後現代主義者」。

可是,據我有限的觀察,這些學者「取經」後很多都沒有消化,歐陸哲學裏好的東西吸受不了多少(因為不容易吸收),只會賣弄一些看似很有深度而意義不清的哲學用語(因為意義不清,便可以隨便詮釋、隨便運用)。可以這樣說,歐陸哲學有「深度的誘惑」,容易迷倒追求深度的人(佛經也有這種誘惑)。

歐陸哲學可以讀得好,可以真有深度,無奈有些人不肯花苦功鑽研,只是讀幾本「心水」的歐陸哲學書,囫圇吞棗、現炒現賣,只求搏得無知者的掌聲。鍾偉民當年撰文取笑那些香港的所謂「後現代主義」作者寫的東西不知所云,說他們是「猴現袋」(猴子露出了蛋子),可謂音義俱準,妙極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