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迪詩論 Heifetz 說起

王迪詩在專欄裏會間中談古典音樂,都不出一般樂評的「三吹」 --- 吹捧、吹水、吹毛求疵,再加一些資料,以顯內容充實。最近她的一篇 〈 Perlman ,我等你!〉 也沒例外,除了將 Perlman 捧上天(「當今世上最好的小提琴家」),運用一些與音樂沒有清楚關係的修辭來形容他的音樂(「聽他的音樂,心裡就覺得好溫暖」),還提到有「小提琴之王」之稱的 Heifetz ,大加鞭撻:

『 Heifetz 演奏一些 Bach 的樂曲是可以稱為「難聽」的。他似乎看不穿巴赫樂曲的結構和不同聲部的交替,只把一堆音符以超快的速度奏出來。我不知他為何要這麼快,又不是跑田徑。快,除了顯示演奏者練得很熟,技巧上應付得來,其實沒有多大意思。』

你可以不喜歡 Heifetz 的演繹,甚至因為不喜歡他的速度和琴音而覺得「難聽」,但說 Heifetz 「似乎看不穿巴赫樂曲的結構和不同聲部的交替,只把一堆音符以超快的速度奏出來」,已不是吹毛求疵,簡直是胡說八道了 --- 以 Heifetz 的音樂造詣和琴技,王迪詩說的根本不可能!我這個判斷亦不只是推理, RCA 那套 Heifetz/Bach 的 Sonatas and Partitas for Unaccompanied Violin 我聽過無數次了,樂曲的不同聲部清晰可聞,十分有層次,拉得快是快了,但絕不是「只把一堆音符以超快的速度奏出來」。

當然,王迪詩大概是一個角色(坊間甚至傳聞署名「王迪詩」的文章其實是個男人寫的),以上一番話可能只是為了顯出她愛獨排眾議的性格:

『這種話除了我王迪詩,世上夠膽公開這樣說的人大概不多,但我跟不少朋友私下聊起,卻發現他們都有同感,只因為太多人當 Heifetz 是神,批評他分分鐘被人打!但我反正已經得罪了很多人,特首和高官尤其忍我好耐,如今再得罪多一班 Heifetz 的粉絲,我就當錦上添花吧。 』

無論如何,像王迪詩這樣的「三吹」古典音樂評論(評 音樂 會、演奏家、或唱片錄音),在報章、雜誌、和網上隨處可見;我不只是說中文的,以我所見,英文的亦如是。為何會有此情況?以下是我想到的三個原因:

1. 寫樂評的人沒有音樂訓練,只能靠看似言之有物、其實只是空洞詞藻的文字來掩飾。王迪詩在這篇文章裏也談到最近很紅的 Hilary Hahn ,說 Hahn 是她最喜歡的小提琴家;她寫的那幾句,可以視為這種文字的表表者:「 Hilary Hahn 的演奏把我帶進完美的數學世界,聽她的音樂,感覺就像飄浮在漆黑的宇宙裡,看著一個一個星體依循各自的軌跡運行,那總讓我的內心澄澈如鏡。」即使有音樂訓練的樂評人,也不會寫太多和太深入的音樂分析,因為大多數讀者看不懂;要吸引讀者,他們也要以吹水來補足。

2. 此外,為了突顯自己的品味和建立一個標誌,寫樂評的人會特別吹捧某一兩個演出者(指揮、鋼琴家、小提琴家、女高音等),例如王迪詩捧 Perlman 和 Hahn 。她說 Hahn 是她最喜歡的小提琴家,那沒有問題,只是表達主觀喜好(我也很喜歡聽 Hahn ),但說 Perlman 是當今世上最好的小提琴家,則見仁見智了;然而,王迪詩這樣一說,她便在自己身上貼了一個品味標誌,有別於捧 Milstein 或 Mutter 或 Midori 的樂評人。

3. 能夠在古典樂壇出頭的都是萬中無一的頂尖高手,他們的演出一定不會不好,只能說是不夠好或不是最好,其實可能只是不合你的口味。因此,對這些高手演出的批評,大多是吹毛求疵,甚至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例如王迪詩批評 Heifetz (另一例子是她批評 Midori 「拉琴的動作像划船」)。

自從想通了這三點,對於所謂古典樂評,我便不再 take them seriously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