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的寬容和作者的權威

有朋友傳來許寶強的文章 〈如何理解香港的政治危機?〉 ,說他讀不懂,想知道我對文章的看法。我讀了兩三段便讀不下去了 , 單是第一段的那句「由官商都樂此不疲的公關式玩假文化所強化的犬儒認命心態的氾濫」,已令我有暈眩的感覺。

後來在 Facebook 論及此文,有朋友說只要抱著讀其大意之心,文章不難懂(雖然了無新意);我便依樣葫蘆,把許文草草讀了一遍,也的確得了個大約的理解,不過,理解的是否作者原意,卻不敢肯定了。想較仔細重讀一次,但一瞥見那些語理錯亂的長句(註)和意義不清的用語如「不證自明的共識」、「先驗的社會位置」、「自由買賣邏輯操作」、「窄隘的身分政治」 等,那暈眩感又來了,只好作罷。

把許文傳來的朋友說他認識的一些人認為許文一點也不難理解,讀不懂的人,一是水平太低,一是對作者太不寬容。我這位朋友的水平不會太低,那麼,是他缺乏讀者的寬容嗎?所謂「讀者的寬容」,應該是指 interpretive charity ,是閱讀的一種態度:閱讀時盡量假定作者有道理、沒有犯錯,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先當是自己的問題(讀得不夠小心、背景知識不足、誤解了作者的意思等等),而不先懷疑甚至指責作者。

除非讀者肯定作者寫的東西一定低劣,否則應該至少在開始時對作者寬容一點,然而,寬容到甚麼程度才適合,卻很難說,只能訴諸經驗,存乎一心 --- 這種判斷力本身也是一種學養。

另一方面,假如作者在讀者的心目中有權威,那麼讀者便會容易特別寬容;心目中的權威越大,便越寬容,可以寬容到不合理的程度,分明是作者寫得不好、不對、不通的地方,也強為理解,甚至擊節讚賞。 那些認為許文淺白易懂的人大概是許寶強的崇拜者,或至少視他為政治學的權威 ;對我來說,許教授沒甚麼權威,所以我便未能那麼寬容了!

我天天與文字為伍,讀書也不少,理解力至少及格,一篇我看得這麼辛苦的文章,一般人看,也不會太容易明白吧!報紙文章是寫給大眾看的, 如果能夠寫得容易理解一點,就應該那麼寫 。作者始終想讀者理解自己的文章,掉點書袋無可厚非,但下筆拒人千里又何苦來哉?

(註) 例子:『儘管「階級鬥爭」不易言說,但仍然不能完全掩蓋有產者對無產者過去共享的資源的掠奪正不斷升級。』這兩句中究竟是甚麼不能完全掩蓋 … 不斷升級?我猜想作者的意思是:「雖然不容易講清楚甚麼是階級鬥爭,但有產者掠奪本來是無產者共享的資源,而且情況越來越嚴重,這卻是大家都可以看到的事實。」如果真的是這意思,就不必談甚麼掩蓋不掩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