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中尷尬事當然不少,其中一件卻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覺得特別難以釋懷;難以釋懷,說到底是自我形象的問題。不過,隔了這麼多年,現在只覺往事已矣,也沒甚麼介懷不介懷了,今天寫出來,作為笑談又何妨?
話說我初到 Berkeley 當研究生時,英語仍然講得非常彆腳,不但口音重,也很不流利,簡直是開口維艱;加上我臉皮薄,怕出錯,就更有「難於啟齒」的感覺,所以很少主動跟人交談,結果是惡性循環,英語能力便無甚長進了。
記得那是我在 Berkeley 的第二個學期,鼎鼎大名的哲學家 Hilary Putnam 來演講,那是一系列的演講,他留了好幾天。負責安排他到訪事宜的同學其中一個任務是找人陪他吃午餐(晚餐則一早安排了,出席的都是些重要人物),有一天的午餐他們竟找不夠人「陪客」,剛巧碰到我,便問我有沒有興趣,還說 Bernard Williams 也會去;我還猶豫不決之際,已給兩個也去的研究生半推半拉地「請」去了。
跟兩個這麼有名的哲學家吃飯,是很難得的機會,而且同檯的就只有我和另外那兩個研究生,我應該可以跟 Putnam 和 Williams 傾談傾談。可是,除了自我介紹的那句說話,整個午餐的一個多小時裏,我一句說話也沒有講過!我不出聲,是怕講錯 --- 怕講錯英文,也怕講錯哲學的東西。誰知沉默得越久,便越難開口,而且 Putnam 和 Williams 間中向我投以奇怪的目光,我就更沒有勇氣說話了。Putnam 和 Williams 都談笑風生,那兩個同學也不時答嘴,有說有笑,就只我一個像個傻瓜坐在那裏一聲不響,最多只是陪笑,實在尷尬不已。這一餐真是如坐針氈,食不知味。
Williams 已仙遊,Putnam 和那兩個同學亦不會記得這樁小事,我久久不能忘記,就只因為尷尬的那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