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決定去 Berkeley 而不去 Oxford 讀博士,其中一個原因是 Donald Davidson 在 Berkeley 任教。我在港大的碩士論文寫的正是 Davidson 的語言哲學,對他十分佩服,也想進一步了解他的東西,能夠親炙這位重要的哲學家,自然是求之不得了。(另一個我非常佩服的哲學家 Bernard Williams 半年在 Oxford,半年在 Berkeley,這也是我選擇 Berkeley 的原因。)
到了 Berkeley,我當然有上 Davidson 的課。九十年代初 Davidson 雖已七十多歲,卻仍十分活躍,不斷有論文發表,影響力不減;他是 Berkeley 哲學系的超級巨星,開課座無虛席,不時還有些其他大學的教授來旁聽。Davidson 是一個如何厲害的哲學家,我也不必繼續講下去了,想知道的,在網上很容易找到有關的資料;我想說的,他是令我感到意外和有點失望的一面。
Davidson 原來是一個很接受不了批評的人,他的這一面不容易從他的文章看出(即使是他回應別人批評的文章),要和他面對面交談才感受到。Davidson 對學生一般都和藹可親,可是,假如你當面批評他的哲學,就算你只是一個無名小卒的研究生,他也可能變面,對你的態度立刻惡劣起來。
我就有過這經驗。我的第一篇期刊論文是在讀碩士時被接納的,內容是指出 Davidson 的理論裏的一個錯誤(更準確地說,是我認為的錯誤),在我到 Berkeley 之後幾個月刊出。當時我十分興奮,趁著正在上 Davidson 的課,便拿著文章去敲他辦公室的門。我先問他幾個問題,他也很有耐心解答和跟我討論,於是我打蛇隨棍上,把期刊論文送他一份,然後解說我在文章裏指出的錯誤。誰知他一聽到我說他錯,竟即時臉露不悅之色,語氣也沒之前友善了。最後他根本沒有用心聽我解說,我也知機,多留了幾分鐘便告辭了,沒趣地。
後來我跟其他研究生談起這事,才知道給 Davidson 這樣對待的不只我一個;大家都不太明白,以他的才識和在哲學界的地位,為何會連學生的善意批評也接受不了。看來,才識高的人,的確可以是器量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