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年青時文筆比現在的花巧得多,每下筆都有一種尋章摘句的心態,可是,即使在那時,在書法和繪畫欣賞方面,我已是喜歡樸拙多於精巧。記得大學時有個台灣來的教授,有次他和我談起中國書畫,問我喜不喜歡齊白石的作品,我說喜歡;他接著問我齊白石比起吳昌碩又如何,我想也不想便答道:「我認為吳昌碩較高明!」他當然好奇,追問我何解,我是這樣回答他的(大意如此):「吳齊均以拙取勝,但齊白石的拙是巧拙,而且是拙中的巧吸引人,是一種眩目的拙,多看了容易生厭;吳昌碩的拙是樸拙,吸引人的是那種渾然天成的韻味,很耐看。」到今天,我的看法沒有變,而且連寫作也追求這個境界。(老師聽後的反應我還歷歷在目,因為很少給人這樣稱讚:「年紀輕輕,很了不起的見地啊!」)
試比較以下兩幅畫,畫的都是葫蘆,而且色調也很接近:
吳昌碩畫
齊白石畫
吳昌碩那幅一拙到底,雖是寫意,葫蘆還似葫蘆,下方那幾筆枝藤也很自然,亂趣橫生。齊白石那幅看似樸拙,其實有不少巧處,例如葉分兩色,葫蘆扭曲,其中一個甚至不似葫蘆,蚱蜢和葫蘆也不合比例。
再比較以下兩幅書法:
吳昌碩寫的一聯(「風波即大道,塵土有至情」)縱横恣肆,順手即成,沒有苦心經營的痕跡,每個字獨立都不美,「即」字尤其醜,但合起來則有一股氣勢。齊白石寫的那聯(「三思難下筆,一技幾成家」)似拙實巧,筆劃的疏密顯是有心安排,各字之間亦有呼應,例如「思」左下方偏重,「家」的右上方便與之平衡;所謂「三思難下筆」,在此聯已表露無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