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胸襟的闊窄,有多少是天生,多少是後天培養出來,很難說;我傾向於相信那是先天居多,但這只是基於我個人有限的觀察,作不得準。事實上,肚裏能撐船和心胸極度狹隘的人都不多,大部份人介乎兩者之間,平時很多方面大底上算是有器量,然而,總有一兩方面是「死穴」,特別容不得給別人冒犯或勝過自己,因而在某些情況下的行為會顯得胸襟不夠廣闊。
說到這裏,又要講故事了。話說我當年學太極拳時,雖然拜的師傅頗有名氣,可是,師傅教幾個場地,只會間中到我學的那處,真正教我拳的,是一個跟師傅學了很多年、拳打得非常好的師兄。我很佩服這師兄(以下稱他「大師兄」),他不但自己的拳打得好,也很懂得教,被他調教了幾個月,我已漸上軌道。
學了兩年,兩套陳式太極拳都學會了,還打得似模似樣,進而學推手。大師兄的推手功力也很高,給他的手一搭上,便不由自主被他左牽右引,不一會便失去平衡。有一天,大師兄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參加比賽,是香港某國術總會主辦的,相當大型,包括了太極拳套路和推手的比賽。大師兄在之前一年拿了太極拳套路亞軍,這年他的目標當然是冠軍了。跟幾個同期的師兄弟一樣,我也抱著貪玩之心報了名。
比賽那天,我走出把一套比賽用的標準套路打了,還算沒有緊張,打出了自己的水準。各師兄弟的表演我也有看,當然覺得大師兄把大家都比下去了。比賽分兩天,第二天才知道結果;第二天我沒有去,一來事忙,二來認為沒有必要去,因為勝出的一定不會是我。
那天晚上,接到一個師兄弟的電話,說一眾同門想到我家坐坐。我覺得有點奇怪,猜想一定是大師兄拿了冠軍,要慶祝一番;我也來不及問清楚,便說當然歡迎他們上來。也記不得有多少人來了,總之很熱鬧,各人也很興奮,原來大師兄真的得了太極拳套路冠軍。我正要向大師兄祝賀,他和眾師兄弟卻忽然神情古怪,然後大師兄拿出兩個獎牌,把一個遞給我,原來我竟然和他雙冠軍!大家哈哈大笑,我則抓破頭皮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得冠軍(直到今天,我還深信我是不配拿那冠軍獎牌的)。
大師兄那天沒甚麼的,好像也跟大家一樣十分高興;可是,自此以後,他教我打拳和推手時便沒有從前那麼落力,有時甚至有點愛理不理(因為太明顯,我不認為那是自己多心)。過了不久,我便來美國讀書,再沒有見過他了。其實,大師兄不是個胸襟狹隘的人,但他這次被打著的是「死穴」:志在必得並十分看重的冠軍,竟給其實是自己徒弟的我分了一半光榮,於是始終耿耿於懷。我不怪他,我自己的胸襟,相信也是有「死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