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拿陳雲論電子書的一段文字來批評了一番,有讀者認為那是「有點校對式地抽秤陳雲」,也有說我是斷章取義,這些我都回應了,但言不盡意,今天想補充一下,並玩點文字遊戲。
我批評陳雲,是因為他那段文字沒有提供任何令人信服的理由接受電子書不及印刷書這個看法,他的所謂理由,全屬想當然和「吹水」,是用來rationalize他對電子書的偏見。「吹水」吹得有技巧,用上些動人的比喻,再加兩分霸氣和權威口吻,可能會令人覺得是震聾發聵的警世之音,尤其是他的「粉絲」或也同樣是對電子書有偏見的人,更易受落。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個人電腦開始流行時,逐漸多人放棄用紙筆手寫而改用文書處理器;假如當時有個像陳雲那樣好舊惡新的文化人,大力反對使用文書處理器,強調紙筆手寫有很多不可替代的好處,他可能會寫出以下一篇文章(下文是我將 陳雲的文章 改寫,只是換了關鍵字眼和把整篇縮短了,文字大部份仍是陳雲的):
「用文書處理器寫作,用紙筆寫作,都是寫作,有何分別?人可以適應科技,用文書處理器寫作而無損失麼?近幾十年的科技進展,可以改變幾千年的習慣?
新出的文書處理器與紙筆的分別,是門外景與壁上書的分別,是天文與人文的分別。天文有四季圖景,但也有陰晴不定。人文是固定的銘刻,心有所想,表白於文,傳予同代或後世。白紙黑字,或白紙「刻」字,意味信守知識的諾言。
文書處理器並非銘刻,而是投射,不穩定也不莊重,如洞穴外的天空,是瞬即消失的圖文檔案。文書處理器功能多多,但不一定能增加寫作的速度,寫出來的質素也不比從前。人不只是用手指寫作,而是全身投入。用紙筆寫作,筆的重量、稿紙的質料、厚度、頁數、氣味,都是創作。寫到中間的時候,左右手的活力感覺明顯不平衡了,執筆的那隻手有點麻了,稿頁堆疊凌亂了,這些緩慢的過程, 都促進靈感和文思。文書處理器的肉身寫作活動範圍少,只是目力和指力。電子稿件的頁數是個序數(ordinal number)而不同時是厚度和重量。
文書處理器之出現,文化界也有人欣喜若狂,說可以減輕寫作引致的身體疲勞,修改文章輕而易舉,身子弱的文人 也可以「日寫萬言」。這些科技進步論,是抹不去的惡俗文化觀感的銘刻,洗不脫的愚昧。廉宜的代替品,德文的Ersatz,都是以數量交換品質。文書處理器不會推廣寫作,只會減損創作品質,製造沒有個性的作家。」
可以想像,這樣的一篇文章當時可能會有人擊節讚賞;現在看來,則「得啖笑」而已。陳雲那篇論電子書的文章,十年後重讀,恐怕也會令人有這樣的反應。陳雲推崇傅柯,應該知道傅柯著作裏的一個主題是文化、歷史、和社會的發展和特徵都沒有必然性,無所謂「非如此不可」,為何他卻偏偏堅持書非印刷不可?
你看見天上的一片雲,無論多喜歡,也沒有理由要求雲永遠保持那個形狀。風起,雲自然要變,甚至會散。這點雲的道理,陳雲不會不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