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了一本關於尼采的書,讀得頗過癮,那就是普林斯頓哲學教授 Alexander Nehamas 寫的 Nietzsche: Life as Literature 。我不懂尼采的哲學,以前看過兩三本他的著作,不過都沒有甚麼得著;Nehamas這本書對尼采的詮釋,我是無能力判斷對錯的。然而,無論Nehamas的詮釋是對是錯,他筆下的尼采哲學的確有趣,我尤其喜歡第五章裏他對尼采所謂的永恆循環(eternal recurrence)的理解。
我不打算在這裏討論永恆循環,卻想談一談尼采在開始思考這個觀念時提出的一個問題:假如你可以再活一次,你會希望自己的生命有甚麼不同嗎?以下我只是談我的看法,不是尼采的看法。
這個問題裏的「再活一次」,不是指輪迴投胎,而是指你的生命從頭開始過。那是同一個起點,至少是同樣的父母和同樣的遺傳基因,問題是你希望往後的發展會有甚麼不同。因此,回答以上問題時,你不可以說「假如我可以再活一次,希望我是李嘉誠的兒子」或「假如我可以再活一次,希望我是法國人」。如果事實上你小時家境不好,也許你可以說「假如我可以再活一次,希望我出生時家裏的經濟情況好一點」;然而,這個問題的重點是,從你現在的立場看,在你生命的發展中有沒有些事情你認為假如不曾發生就好了,或一些做法你認為假如自己不是那樣做就好了?(所謂「就好了」,是指你認為這會令你較滿意自己的生命。)
大家可能覺得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因為一個人的生命裏總會有不如意或做錯的地方,而這些自然就是自己希望事實並非如此的地方。我的看法卻有點不同:我發覺很難將我和我的歷史分開 --- 很難想像同一的我,卻有不同的歷史。所謂「我的歷史」,並不是指我生命中發生過的所有事情,而是指:假如我要寫一部誠實的自傳,我會寫進去的東西。
我的生命中不重要的事情,我不會包括在我的歷史裏,即使這些是不如意或做錯的地方,我也不會在意,不會想到假如我可以再活一次,我希望它們不是那樣發生。至於我的歷史,即使是不如意或做錯的地方,我也難以不把它們看成是我之為我的一部份,與我的歷史的其他部份緊密相連,牽一髮而動全身;因此,希望它們不是那樣發生,對我來說,就形同希望自己是另一個人了。
你可能認為我的看法很奇怪,沒關係,我不是要說服你同意我,我只是在盡量表達一個還有點含糊的想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