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之交


去年六月中收到一封電郵,發自一個叫 John W. Cook 的人,說他是研究 Wittgenstein 的,大約十年前搬到這小鎮,最近才知道系裏有我這個對 Wittgenstein 很有興趣的人,想約我見面。

我一時記不起研究 Wittgenstein 的有 John W. Cook 這號人物,但基於禮貌,還是應約了。一見面,才知他是個七、八十歲的老人;我立時記起,啊,原來是那個 Cook !他有兩篇文章頗有名,不過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了。他很健談,不需怎樣熱身;他對 Wittgenstein 的理解跟我的幾乎相反,正因為如此,我們討論得非常熱烈。很明顯,他是專家,我不是,因此,雖然我不同意他的說法,但仍然在討論中學了不少東西。臨走時他送我一本他的新書,並題上一句 “May we sometimes agree” 。

他似乎很喜歡我,自此不時約我見面,或在餐廳,或在我家裏,都是邊喝啤酒邊談哲學。有次我們講起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裏那個有名的 fly-bottle 比喻,我說我從未見過真的 fly-bottle ,誰知下次見面時,他竟捎來一個送我!還有,他有個手造的麻將牌大小的盒子,裏面放了隻也是手造的小甲蟲,一打開盒子,便看見甲蟲在顫動(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有個 beetle in the box 的例子),是他以前的一個學生親手造了送他的,他也轉送給我了!

Cook 大約五十歲時便退休不當教授,據他說,那是因為他當時認為自己從前的研究全錯了,又沒有新的對的東西取代,已不能再教學生甚麼,便決定退休。然而,他的新的研究都是退休以後做出來的,先後出了四本書(都是頂尖的學術出版社出的)和不少論文。四本書中有三本講 Wittgenstein ,另一本是道德哲學。有趣的是,大多數評論他那三本書的學者都認為他的 Wittgenstein 詮釋錯得交關,反而只欣賞他從前的那兩篇文章。 Cook 的詮釋我仍然不接受,但已給了我很大的衝擊,迫使我重新檢討自己的了解;這是好事。

Cook 跟我第一次見面時告訴我正在寫一本新書(也是講 Wittgenstein 的),昨天我在超級市場碰到他,他說新書完成了,剛寄去了出版社。這八十老翁(他上個月八十歲生日)還有這樣的努力和腦力,真不簡單。

他在送我的另一本書題上 “May the friendship flourish” ,我希望他長命百歲,好讓這句說話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