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香港的朋友(叫他L)來探我,在我家裏住了兩天,暢談甚歡。這半年L在Berkeley做訪問學者,他來探我,要坐火車再轉旅遊車,全程約四小時,真是有心。這兩天我們不斷討論哲學問題和跟哲學有關的東西,尤其是晚飯後一邊喝紅酒一邊講Wittgenstein,真是痛快淋漓。
其實,我和L是去年才認識的,只見過兩次面,這是第三次,卻不妨我們這麼投契。他這次到訪,令我記起另一個朋友W;我只在香港透過其他朋友的介紹和W見過一次面,後來他到美國參加研討會,也是在Berkeley,我便請纓帶他和同行的女朋友到三藩市各處走走,最後還載他們到我家住了幾天。W這人思路別樹一格,想法往往跟我大異其趣;在閒談間他突然問我:「其實你不大認識我,我們只見過一次面,怎麼你就放心讓我住在你家裏?你不怕我是個變態殺人狂,半夜起來把你全家殺了?」
這問題有意思,因為這點出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交往要依賴很強而又不假思索的信任。我基於對W的某些背景的認識,加上他和女朋友同來,便不假思索地相信他不會做出傷害我的事情,更不會想像他是個變態殺人狂。
這種不假思索的信任卻是無可避免的,否則就算是在街上行走,也要左顧右盼,因為擔心走近自己的人可能會突然亮出利刀橫施殺手。沒有這種信任,就難以在人群中生活,也難以跟別人建立較深入的關係。
你可以做個小小的實驗:下次坐巴士或到戲院看電影時,如果你後面的座位坐著人,你便問一問自己是否肯定背後的人不會突然襲擊你;你這麼一問,我擔保你立刻坐得沒之前那麼安然,甚至會回頭望清楚背後是個怎麼模樣的人。
這種信任雖然是不假思索,卻大底上是可靠的,因為變態殺人狂和無端向人施襲的人究竟是極少數。然而,這種信任也可以誤置,一搞錯了,後果可以不堪設想,早兩天在香港報章看到的菲傭半夜殺主取心的恐怖血案就是一例(假設報導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