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中學時中文科有一課是朱自清的〈背影〉,文章主要是抒發惦記父親之情,雖不是絕世好文,在白話文發展初期的文章中,還是很不錯的。不過,這篇文章即使寫得再好,也很難感動我,因為我和父親由始至終都有很大的隔閡。小時候只有怕他,長大後則接受不了他的一些行為和性格缺點,時常頂撞他,父子兩人根本從來也沒有溝通過。
父親病逝時,我人在美國,還記得聽到消息後只覺一陣黯然,沒有母親去世時強烈感到的悲慟。當然,母親死得突然,父親則患病多時,心理的準備自是不同,可是,那種感情上的分別,我自己是很清楚的。
然而,父親的背影,對我還是有一點特殊的意義。
我們住的是廉租屋邨,我家的單位正對一條長長的走廊,父親離家上班時我都可以看到他從走廊步行到對面的升降機。有一天,是十七八歲時的事吧,父親拖著緩慢的腳步向升降機走去,我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感到難過。父親當時只有五十歲左右,不老,但背已彎,走路時沒有甚麼神氣。他大半生都是當小巴司機或的士司機,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間中打麻將,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我那突然的難過,十分複雜:一方面是覺得即使父親有百般不是,總算是勞碌一生都是為了養活這個家;另一方面,我又覺得他勞碌一生不知所謂何事,隱隱覺得人生在世應該活得有意義一點。
我是個遲熟的人,不像一些哲學家十歲八歲便思考人生的問題;十歲八歲時我固然懵懂無知,就算到了十七八歲,仍然相當混噩。望著父親背影的那次,可算是我生平第一次比較明確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