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者狂生

《致廷光書》是唐君毅的情書和家書結集,都是他寫給太太謝廷光的書,我是慕名而買,讀後卻有點失望。這些書信不乏情真意切之處,而有些寫生活、記遊歷的地方也頗有趣,但整體來 說不算深刻精彩。此外,唐君毅處處流露出極 強的自我意識,更經常用上教訓或勸 說的口吻, 哪裏像是跟情人(也是後來的太太)訴心曲?

唐君毅是新儒家的代表人物,著述豐富,受不少讀中國哲學的人仰慕崇拜。我年少時讀過他好幾本書,但我現在的哲學路數跟從前大不相同,再看唐君毅的書,總覺格格不入,往往兩三頁後便讀不下去。然而,我一直都覺得他是個有學問的謙厚儒者,讀《致廷光書》,是讀他這個人,不是讀他的哲學。

讀完《致廷光書》,卻覺得其實唐君毅有多謙厚也很難 說;且看他在其中一封信裏的幾句:「我現在已成立一哲學系統可以由數理哲學通到宗 教哲學,其解決哲學史上之問題,許多地方真是神工鬼斧、石破天驚。」在另外一封信中他這樣寫:「我自己認為至少在現代中國尚莫有其他的學哲學者能像我這樣對於人格之價 值、精神之價值、愛之價值不特有更深切的體驗,而且能貫通古今中西印三方先哲之學說,以一新體系之面貌說出者。所以我自己覺得我的責任非常之大,我希望我的哲學書,能為一改造現世界之殘忍冷酷欺騙醜惡的力量之一,以解除人類今日之苦難於萬一。」唐君毅說這些話的時候已三十一歲,不是少年狂傲;他不只抱負大,更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內。

不過,比起梁漱溟,唐君毅 說的便不算過 份。梁漱溟在抗戰時期的一封家書裏寫道:「今後的中國大局以至建國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將為之變色,歷史將為之改轍,那是不可想像的,乃不會有的事!」簡直是失心瘋!就算梁漱溟、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等在抗戰時期通通死去,相信中國近代歷史的發展方向亦不會改變。

梁漱溟的這種狂放,可能只會在一個自負的儒者身上看到(註),因為只有儒者才相信憑讀書人的力量可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絶學,為萬世開太平」;而一個自負的儒者有了普天之下捨我其誰的心態,就是一個狂生了。

(註)梁漱溟晚年卻自認是佛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