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慚愧, 有很多電影巨人的作品, 我未曾看過. 像這次要講的 Jean-Pierre Melville 梅爾維爾, 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是根據姊姊看過《 獨行殺手 》 (Le Samouraï)後轉述而來. 其後知道梅爾維爾在《斷了氣》客串一角、是吳宇森的學習對象...
倒是尚‧高克多( Jean Cocteau ) 之故─N年前林奕華攪了一個實驗劇叫《可怕的父母》, 與尚‧高克多的《 Les Parents Terribles 》同名. 而 貝托魯奇 的《 戲夢巴黎 》(The Dreamers) 故事架構, 又沿自現尚‧高克多的小說《可怕的孩子》(Les Enfants Terribles), 電影版由梅爾維爾執導. 戲未有機會看, 卻被梅爾維爾的處女作《 Le Silence de la mer 》(1949) 吸引過去.
《Le Silence de la mer》講述二戰大戰期間, 納粹德軍入侵法國. 在某鎮近郊居住的老人 ( Jean-Marie Robain ) 與侄女 ( Nicole Stéphane , 《可怕的孩子》女主角) , 被迫將房間騰出, 讓一位納粹軍官 ( Howard Vernon ) 入住 . 軍官文質彬彬, 對叔侄倆十分有禮, 然而他們始終以沉默面對軍官. 軍官原是一位作曲家, 熱愛法國文化, 為了遵從父命, 不得不投筆從戎. 每個晚上, 軍官總會換上便服, 到客廳對叔侄倆傾訴他對法國的熱愛、對美好人生的嚮往. 叔侄倆仍然一臉漠然, 但漸漸習慣軍官的存在. 老人開始對軍官改觀, 只是未敢示好; 侄女表面上冷若冰霜, 但與軍官之間, 早已心神領會. 軍官一心與同伴們會面, 卻恥笑他那「法德共榮」的浪漫理想. 友儕間的殘忍, 使他心寒齒冷. 最後, 軍官自願前往戰場─對他而言, 是走向地獄的絕路. 終於, 老人表示他的包容和善意, 侄女也無法再保持鎮定. 她面向軍官, 講出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說話: 「再見」.
仍未看49年原版前, 發現04年法國將《Le Silence de la mer》重拍成一套電視電影. 大陸譯作《沉靜如海》, 有別於舊版譯名《海的沉默》. 49年的版本, 將原著一字不漏搬上銀幕 . 《Le Silence de la mer》原著在二戰時期納粹德國入侵法國時秘密出版 (後來成為法國著名反納粹象徵). 作者 Jean Bruller 當時甚至要用化名Vercors過關.
當時的梅爾維爾, 並不從屬於任何編劇或導演工會 (有說梅爾維爾申請加入工會失敗), 難以聘請工作人員拍攝、協助《Le Silence de la mer》發行, 因此《Le Silence de la mer》經營得十分艱難. 再者, 梅爾維爾並沒有得到Vercors的授權. Vercors曾親自找梅爾維爾面談, 梅爾維爾讓他看電影片段, 表示若Vercors不喜歡, 他會將底片燒毀. 幸運是Vercors看後相當滿意. 《Le Silence de la mer》推出時, 票房口碑一致叫好. 尚‧高克多就是因為這套《Le Silence de la mer》 , 才肯讓梅爾維爾改拍《可怕的孩子》成為電影. (有趣的是, 《Le Silence de la mer》原著描述侄女披上印有尚‧高克多所繪畫的絲巾, 梅爾維爾真的照辦煮碗)
《Le Silence de la mer》是真正成功的作品, 影片實在不似是從一位未有拍攝經驗的人之手所出. 公認由 布烈遜 創立並發揚光大的手部特寫, 原來梅爾維爾早就注意到. 1971 年梅爾維爾便說過: “ I sometimes read (I am thinking of the reviews after Le Samourai and Army of Shadows), ‘Melville is being Bressonian.’ I’m sorry, but it’s Bresson who has always been Melvillian . ” (謝謝網友 Horace Chan 提供) 《Le Silence de la mer》尾場那個手部特寫, 如非有畫外音解釋, 相信效果會更加超脫. 正如片中老人所述: 『 那天, 我懂得了對於會觀察的人來說, 手和臉一樣能夠反映出人的情感, 和臉一樣善於或更善於反映出人的內心世界, 因為它更善於逃避意志的製馭 .」
《Le Silence de la mer》全劇只有三個角色. 構成室內劇格局, 相信是梅爾維爾為了減省成本, 因此舞台劇味道甚濃. 軍官從黑暗中鮮明登場, 形成不明來歷的神秘感和壓迫力. 從低角度仰視軍官初來報到的面部特寫, 以鏡頭代表老人與侄女對這個陌生來客的第一印象, 等同了他們對納粹德國的厭惡. 然而, 軍官沒有以不可一世的形象示人, 態度溫順且娓娓而談. 原籍瑞士的Howard Vernon飾演軍官, 其時也許年長一點.
老人在《Le Silence de la mer》擔任旁白的位置, 全片也是以他的主觀角度出發. 老人漸漸被軍官的自言自語所感動, 甚至對軍官的不瞅不睬而自責. 為了不逆作者意願, 梅爾維爾極其忠於原著. 老人的旁白成為影片的解話人, 觀眾對故事的認知, 全靠老人的描述. 其實, 我認為有時旁白的主導, 可能會干擾觀眾接收訊息. 奉行簡約主義的布烈遜, 就連角色表情也省卻.
老人尚可從旁白交待一切事物感受, 舉止冷漠的侄女, 僅能從指頭與眼神表露情感. 侄女的沉默, 與布烈遜《 Une Femme Douce 》(《溫柔女子》, 1969) 的 Dominique Sanda 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畢竟, 梅爾維爾拍電影並不故意奉行簡約, 電影界也只有一個布烈遜, 將兩人並排比個高低, 未免有欠公允)
Nicole Stéphane出身自歷史悠久的法國銀行世家羅特希爾德家族 (Rothschild) , 擁有女男爵銜頭, 曾經參軍, 也受過牢獄之災. 《Le Silence de la mer》是她的處女作上, 尚‧高克多選中她在《Les Enfants Terribles》飾演姐姐一角. Nicole Stéphane兩套代表作, 都成為法國影壇經典, 她本人在數年後遇上車禍, 演員生涯就此中斷. 其後 Nicole Stéphane轉向電影幕後工作, 協助 Georges Franju 和梅爾維爾監製電影. 她還曾與 Susan Sontag 有過一段情.
49年的版本從軍人(獨白) 與老人(旁白) 出發, 04年的版本 則以授琴少女的視點為主角, 老人 (變成祖父) 淪為配角. 少女 ( Julie Delarme ) 與軍官 ( Thomas Jouannet ) 之間著墨更多. 少女欲拒還迎, 軍官企圖求證. 音樂, 在新版《Le Silence de la mer》是重要的元素. 軍官初登場, 被少女的琴音所吸引, 但少女亦從此封琴不奏 (她所喜歡的音樂家全屬德籍). 軍官在少女面前彈奏巴哈的樂曲, 成為兩人心意相通、互相解讀的密碼. 當少女得悉鄰居是地下組織成員、計劃暗殺駐鎮德軍, 她最終以巴哈一曲挽回軍官的性命. 音樂既為確認兩人情感的證據, 也是對軍官的沉默警示. 可惜, 命運沒有憐憫任何一方. 軍官最終要遠赴戰場 (暗示自己將一去不返), 無助的少女, 只能忍著淚對軍官說再見.
也許新版的闡釋過於一廂情願, 但與04年原本相比, 軍官與少女的角色塑造, 無疑更有故事性 (Thomas Jouannet與Julie Delarme演出相當出色). 兩者之間的情愫愈是動人, 結局愈顯得無可奈何. 與梅爾維爾版本結尾凝造的冰冷蝕骨, 其實殊途同歸. (04年版本可在 Youtube 觀看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