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lman 只演一場。 Alright ,現在大家知道我當日在場了。每次有類似的活動,之後總會收到一大堆讀者電郵問:「 Daisy !你是否當日穿黑色連身裙、束著馬尾的女孩? Oh my god !你就坐在我前面!天呀我無法相信 Daisy 就在我的眼前,太激動 …… 太激動了!」我什麼時候說過那就是我?可我也沒說過那不是我。要遇上的人,終究還是會遇上的。
也許你還記得,這場 Perlman 音樂會的門票, Plan B 早就答應會赴湯蹈火為我拿到手。但我嚴肅地思考過這件事,發現歷史上唯一靠得住的男人就只有耶穌,所以我決定靠男人不如靠自己,畢竟 Perlman 只來一晚,何況今次是 recital ,不用夾整個樂團,讓我可以專心細聽 Perlman 的天籟琴聲。這次演奏的曲目包括 Beethoven Violin Sonata No. 7 in C Minor 、 Saint-Saëns Violin Sonata No. 1 in D Minor 和我非常喜愛的 Mozart Violin Sonata in B flat ,錯過了我會後悔一世。
說起來,我似乎經常都在做著令自己後悔的事啊,例如我最近 一次過買了五雙高跟鞋,現在後悔得不得了。我為什麼不買下第六、第七雙?為什麼!我居然為著省那些少錢,又怕放在家裡阻地方,議而不決,決而不行。現在好了,賣光了,有錢也買不到了,開心啦!我有時真的令自己好失望。其中一雙我沒有買的還是 Valentino 的 ankle boots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完美的線條,還有那柔軟的皮革散發著那高級的氣味 …… 如今我看著家裡那五雙鞋子,才發現自己最愛原來是那雙沒有買的 Valentino ,這大概就是文學世界所謂的「遺憾」吧。從此我時刻提醒自己,以後買鞋要麼不買,要買就要買到盡,這樣才算不枉此生。
我跟 Joyce 提起這樁憾事,她支吾以對,好像很心虛的樣子。我起初以為她也漏買了第六和第七雙鞋子,但她掃貨向來比我還要兇悍百倍,購物方面應該不會為她帶來絲毫遺憾。 Well ,那麼必定就是為了男人吧。我知道她 交了男朋友,就是上次和我們一起去迪士尼的那個男律師,至於上手那個有老婆的飛機師,已經是 yesterday man 了。
那交了律師男友不是很令人興奮的事嗎?有什麼值得遺憾? Joyce 也很喜歡 Perlman ,幾個月前就嚷著要跟我一起去他的音樂會了。心水清的讀者大概已察覺到問題所在,明明是有男朋友的,幹嗎要拉著我一起去聽音樂會呢?我當然沒有開口問 Joyce ,這麼 尷尬的事教我如何問得出口?難道我應該說:「 Hey Joyce ,你為何不與男朋友去聽音樂會? Oh my god !他不是連 Perlman 也聽不懂吧?」你以為我見得男律師少?像我 law firm 的同事 Sam 和 Keith ,我肯定他們連「 Perlman 」這個字都未識串,說不定還會以為從哪裡爆出了一個「珍珠男」──「 Pearlman 」!
於是,連同另外兩個熱愛古典音樂的朋友,再加上 Joyce ,我們一行四人興高采烈地決定了,十月一起去聽這場美好的音樂會吧! Perlman 上次來香港已是九年前的事了, 而且他今年已經六十六歲,聽他的現場演奏機會買少見少,所以只要他大駕光臨,不管演奏什麼樂曲、不管門票價錢,我都必定捧場。相比起來,雖然 Sarah Chang 、 Hilary Hahn 等也是世界頂尖的小提琴家,而我每次也是第一個前往撲飛的粉絲,但也許因為她們仍然年輕,心裡總覺得將來聽她們更上一層樓的機會還多著呢。靜候她們的音樂會到來的時候,心裡當然也充滿期待,卻不會像等待 Perlman 演奏會那樣,門票像珍珠那樣寶貝,幾乎要放在床頭供奉!
By the way ,雖然 Joyce 和我都非常喜歡 Perlman ,但我們對 Heifetz 的看法卻有很大分歧。 Joyce 對他讚不絕口,我卻忍不住要說一句, Heifetz 演奏一些 Bach 的樂曲是可以稱為「難聽」的。他似乎看不穿巴赫樂曲的結構和不同聲部的交替,只把一堆音符以超快的速度奏出來。我不知他為何要這麼快,又不是跑田徑。快,除了顯示演奏者練得很熟,技巧上應付得來,其實沒有多大意思。這種話除了我王迪詩,世上夠膽公開這樣說的人大概不多,但我跟不少朋友私下聊起,卻發現他們都有同感,只因為太多人當 Heifetz 是神,批評他分分鐘被人打!但我反正已經得罪了很多人,特首和高官尤其忍我好耐,如今再得罪多一班 Heifetz 的粉絲,我就當錦上添花吧。
我最喜歡的小提琴家永遠是 Hilary Hahn ,我在這方面非常專一。但在我心目中, 當今世上最好的小提琴家非 Perlman 莫屬。「最好」的意思包括技巧、情感的表達和演奏家本人的性格。單單擁有音樂才華是不夠的,性格比能力更加重要,大家應該也曾遇過一些能力很強卻非常乞人憎的混蛋。不管從事什麼行業,性格都是決定一個人成敗的關鍵。
有次我在歐洲聽 Perlman 的演奏會,坐在我旁邊的小女孩驚訝地對她父親說:「爸爸,怎麼他的琴竟那麼小!」這是現場看 Perlman 的一種有趣景象。小女孩沒說錯,那琴在 Perlman 手裡的確顯得像玩具一樣小,可那其實並不特別小,只是 Perlman 是大塊頭,坐在輪椅上像隻 bear bear 熊,小提琴在對比下就顯得異常細小了。 他四歲患小兒麻痹症,腿壞了,卻令他的雙手很大、很發達,為他演奏小提琴帶來極大的便利。失去一份禮物,上天就會給你另一份禮物,這是我從 Perlman 身上領悟出來的。 然而你可以一直為自己所失去的東西而抱怨,一輩子活在自卑和不忿之中。選擇哪種態度,就是所謂的「性格」。
Perlman 於一九四五年在以色列出生,後來到了美國,在茱莉亞音樂學院學習。他說話很風趣,這麼一位音樂巨人,居然會出現在《大衛牙擦騷》和《芝麻街》!他還曾經與名廚柏賓共同主持《藝術家的餐桌》,討論美食與音樂的關係。他除了醉心音樂,對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擁有一顆赤子之心,這就是一種好的性格。全心全意地愛音樂,這是一件美好的事;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同樣美好。但如果除了你所愛的這個人你就一無所有, sorry ,你的人生還是相當可悲。
想到不久以後便可以看見 Perlman 、聽他的音樂,心裡就覺得好溫暖。 Perlman 總是令人感到溫暖。每一位演奏家都在他們的音樂裡注入了個性,譬如說, Anne-Sophie Mutter 豪邁、 Sarah Chang 浪漫, Hilary Hahn 的演奏把我帶進完美的數學世界,聽她的音樂,感覺就像飄浮在漆黑的宇宙裡,看著一個一個星體依循各自的軌跡運行,那總讓我的內心澄澈如鏡; 烏克蘭小提琴家 Valeriy Sokolov 雖然名氣相對較小,但他的演奏是何等優雅。
至於早陣子來香港演出的 Midori Gotō ,是一位鼎鼎有名的日本小提琴家,門票一下子就被掃光了。 我沒有買票,因為她拉琴的動作像划船,看現場演奏是一種整體的感覺,包括視覺和聽覺,所以我想還是聽她的 CD 吧。 Midori 是一位談吐優雅的女士,她於十四歲那年在 Tanglewood 舉行了一場很轟動的演奏會,她在演奏時兩次拉斷了琴弦,卻十分鎮定,動作利落地向身旁的樂團中人借琴兩次。第二天, New York Times 的頭版刊出了這樣的標題:「 Girl, 14, Conquers Tanglewood with 3 Violins. 」。
而 Perlman ,他那細膩豐腴的音樂之所以能溫暖人心,是因為你能夠從他的音樂裡聽到善良。 10 月 23 日文化中心。 Perlman ,我等你! (作者: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