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提過那單跟Philip 一起做的IPO(是的,就是那次上司Eric 為了吃鏞記燒鵝飯,以至連pitch 都遲大到的那單IPO,我們律師行居然贏了這單生意!唉,天無眼。 ),於是我們一班烏合之眾又頻頻飛往上海。
那次我們遲到,楊總很不高興。Eric 為了修補關係,一開場便很賣力的搞氣氛,操他那非常普通的普通話說: 「楊總,吃了早餐未?」這種開場白也未免太爛了吧! 再說,他來大陸跑了這麼多年,竟還在說「吃了早餐未」這種港式普通話,真失禮死人。
「楊總,請你放心!我們搞上市是最有經驗的。」Eric 這傢伙勝在面皮夠厚。「今天很快就能把招股書的初稿弄好,然後嘛……我們晚上可以出去輕鬆一下! 」楊總臉色一沉,Eric 見勢色不對馬上閉嘴,氣氛頓時僵了起來。都怪他太多嘴了,什麼「輕鬆一下」?這笨蛋真以為全中國的民企老闆都喜歡去KTV。
Philip 打圓場說: 「我們還是開始討論招股書吧!早前律師們已傳閱了業務與風險因素的章節……」
「你提起這個我就火!」楊總大罵,一邊用手上那部白色iPad2 來看招股書,一看就知道是水貨,指頭在螢幕上掃來掃去。
「我付你們多少律師費?你們居然給我寫出這些垃圾!」Eric 和我面面相覷。我很明白招股書經常被執紙皮的阿婆用手推車運去recycle,但像楊總這樣公開指出這是「垃圾」,我還是第一次見。一想到他將要憑這堆垃圾來香港上市,我忽然覺得整件事充滿了黑色幽默。
「那可奇怪了!」Eric 裝出一副很緊的樣子。「楊總,你上次介紹公司的投資亮點,我們已好好消化了。這份初稿是我們整個團隊嘔心瀝血做出來的!當中是否有什麼誤會?」Obviously, 「整個團隊」指的就是小妹一個人。
「誤會?」楊總怒道。「我昨晚已親自把你們的初稿一字一句的讀過了。我來問你,我付你們一大筆律師費,律師究竟擔當什麼角色?」「幫助公司成功完成上市項目。」Philip 說。
「簡單來說,即是幫你發財。」Eric 補充道。
「Eric!你說話終於說到點子上了!」楊總激動起來。「但你們既是要幫我發財,為什麼要把我的公司寫成一文不值?你們自己讀一次吧!」我們急忙翻開那份「風險因素」初稿,第一句是這樣的: 「我們以往實現了高速增長,但將來未必能夠維持增長。」「我付錢給你們這些律師來詛咒我嗎?真是豈有此理!不是我誇口,我的公司是大有前途的,我們去年的純利增長了百分之四十,你們居然詛咒我『將來未必能夠維持增長』!你們這樣把我寫臭,誰來買我的股票!」楊總暴跳如雷。
我差點忍不住笑,沒想到楊總在內地商界叱風雲,居然這麼純情。買股票的時候會聽到這項聲明: 「股票價格可升可跌。」若要選出人類歷史上十大廢話,這句可以打入三甲。當你聽到「我們以往賺錢未必等於將來賺錢」,也就毋須太過激動。其實人生的一切都是這樣,聲明在先,願者上釣。「我以前愛你不代表我將來愛你。」廣東話叫「賤」。
老實說,像楊總這樣會逐字逐句細看招股書的民企老闆,在內地確是罕見的。 招股書這東西,就連買股票的人也不會看,何況賣股票的那個人?雖然楊總對招股書的不滿會加重我們律師的工作,但我Daisy 份人最公道,我一直敬重楊總三分。 他做事認真,也比較文明,所以才一下子無法適應這個不文明的遊戲。
「還有這一條……」楊總續說。「『本公司的新產品未必受市場歡迎』!你們……你們……」我擔心他會爆血管,女秘書馬上遞上參茶。「你們知不知我每年花多少錢在R&D?你咒我『未必受市場歡迎』!」「楊總,你先休息一會吧,身體要緊!」Eric 打溫情牌。「你要咒我死嗎?」楊總從牙縫裏透出這幾個字來。
Eric 居然擺出一副受傷的表情,好一個專業的演員,他的EQ 真高,無賴都擁有驚人的EQ。
「王律師,你說!你們今天一定要給我一個合理解釋! 」楊總見Eric 太不濟事,開始把矛頭指向我。
「楊總你別介意。」Philip 跟我打個眼色,替我解圍,這傢伙偶爾也懂得憐香惜玉……等等,我為什麼非要在這種時候想這種事情不可呢?還是專心開會吧。 Philip 繼續向楊總解釋: 「我們當然對公司充滿信心,律師列出風險因素只是市場慣例,這樣可以保障公司,萬一出了什麼問題也可以作為抗辯的理由。」然而氣得面紅耳赤的楊總根本聽不進去,他繼續捧那部iPad,一字一血的讀出律師的「罪證」: 「他媽的什麼風險因素…… 『本公司的企業發展策略未必會成功』、『我們投入的研發資源,不保證能推出可獲商業成功的新產品』、『本公司未必可成功擴展至其他區域市場』、『本公司未必能預測消費者喜好的變化而作出相應的調整』、『本公司的保險未必足以彌補所有損失』……總的來說,本公司根本不應該存在!收我這一大筆律師費就給我寫這些垃圾,要我跌破招股價才高興吧?你們這些無良律師……」
Eric 早已裝作講電話溜出會議室外,剩下我和一個paralegal 受刑。唉,做人難,做律師更難。我Daisy 向來本「受人錢財替人消災」的精神為客戶服務,雖談不上「一片冰心在玉壺」, 本份可是做足, I'm professional。
律師的責任是什麼?就是保障客戶的利益。是的,那些「風險因素」、「免責聲明」都是律師想出來的招數以保障公司。「未必成功」、「不保證賺錢」這些話固然掃興,但只有「祈福黨」和「種金騙案」才會告訴你「必賺」。當然,有時候那些免責的字眼確實比較風趣,例如「股票價格可升可跌」。若想效果實際一點,可乾脆貼出「戒賭熱線」。
我想起Woody Allen 曾執導和主演的電影《解構愛情狂》(Deconstructing H arry),故事中的Harry 是個濫交而無情的渾蛋,終於在死後被打落地獄。他走進幽暗的升降機,既是「地獄」,當然只有降,沒有升。一直下降,每降至一層就會聽到升降機的廣播讀出「住客」名單:「第五層地獄:地鐵劫匪、街邊爛仔、書評人。」「第六層:極右分子、殺人狂、上電視的法律顧問。」See,第六層地獄是專為律師而設的。律師該死嗎?再下降一層看看: 「第七層:傳媒。抱歉,本層滿座。」Woody Allen 在電影中飾演一名作家。他一輩子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來到地獄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暢,像回到了家,還有牛鬼蛇神押罪犯去火山口泡熱湯,簡直就像做spa。
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安撫了楊總。 可是這單deal才剛開始不久呢,又是訓練EQ 的時候了。
「Hey,你覺得律師是不是魔鬼?」下班之後我問Philip。
「你不如答我,聯交所和證監會是不是天使?」他笑說。
莎士比亞曾這樣寫道: 「The first thing we do, let's kill all the lawyers.」假如世上沒有律師,世界是否會更加美好?Well, maybe。我只能肯定世上沒有人類,將會天下太平。(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