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看更的日子

這個年頭,在香港創業的都是笨蛋。

像我的大學同學Eunice,本來在一家小型local firm做律師,人工雖無法跟國際律師行相提並論,但要養活自己準是不成問題的,甚至會有閒錢買名牌手袋,長命的話還能在有生之年夠錢買間發水樓。但Eunice 像很多人一樣相信「工字不出頭」,做老闆才是畢生夢想,於是有律師不做走去學人創業,成立了一家翻譯公司。對她來說,能夠在年輕時就擁有自己的公司,靠自己的能力闖一闖,不管成功與否,總算對自己有個交代。即使現在成為社會眼中的「敗犬」,Eunice 深信自己也能昂首喊一句「青春無悔!」。

Eunice 在上環租了一個細小的辦公室。經過幾年下來的努力,員工由最初小貓三幾隻發展成今天的雙位數十個人。這無疑是Eunice 事業上的里程碑。早兩年我還介紹了兩個正在讀Year 2 的師妹去做part-time,說起來,究竟為何親戚朋友總是要我介紹工作?也許我Daisy 應該開一家工作介紹所。

這天約了Eunice 在上環午飯。雖說是當了老闆,但這種公司仔還得凡事親力親為,難道像高級bankers 那樣午飯吃三個鐘?Never mind,就讓我到Eunice 公司附近的餐廳去吧,那她吃飽了就能馬上趕回去。但我還是忍不住說一句,上環就是上環,上環永遠都不能變成中環。街上的氣氛、天空的顏色、行人的氣質,就連空氣污染的味道也是不同的,否則特首曾蔭權就毋須奮不顧身地霸住添馬艦的靚地來興建政府總部了。

「Hi Daisy!」Eunice 匆匆趕來。她一身深灰色行政套裝,一吋高的圓頭高跟鞋,剛好及肩的直髮,形象相當務實,or you can say──boring。她自從開始經營自己的生意,事事都習慣了審慎處理,尤其這種小規模的公司,profit margin 很微,控制成本就變成頭等大事了,每一分錢都必須花得其所。

我們都只隨便點了一份set lunch。Eunice 看來愁眉深鎖,我正猜測她究竟為男人還是為錢,後來又覺得自己想得太多,Eunice 早已在情場上鳴金收兵,專心一意打理公司。「在煩惱什麼?」我乾脆問她。

「現在請人真難!」她搖頭慨嘆,然後喝了口咖啡。

「又要請翻譯員嗎?那即是業務不斷擴充了,很值得高興呀。」

「不是翻譯員,是信差!我本來請了一個師奶,中三學歷,月薪六千五百元。讀中學的兒子已不用她貼身照顧了,每天工作六小時,周末不用上班。我們公司仔信件不多,她就負責送文件和兼任tea lady,工作挺輕鬆的,每天回來office 與同事們打打牙骹又一天,可是她辭職了。」

「為什麼?」我很好奇。

「她要轉行做看更。香港政府要搞最低工資,連同飯鐘和休息日計薪,保安員若每天做十二小時,月薪就有萬多元了。十二小時雖然聽來很長,但老實講,現在香港哪一份工不用做十二小時?」

「公務員。」我呷一口Earl Grey 說。「Right,公務員。」Eunice 點頭稱是。「香港的標準很古怪,一個中三學歷的師奶,去做看更可以賺萬多元;一個消防員在火場出生入死,體力消耗極大還分分鐘殉職,起薪點才一萬四千多元!很多後生仔都寧願行行企企做看更,hea 十二個鐘回家打機,月入萬元都算光宗耀祖。」

我很明白Eunice 的憤慨。這個年頭,在香港創業的都是笨蛋,聰明人都跑去做看更,不知她有沒有後悔創業。然後我又想到香港一班阿伯的命運。「看更」總是「阿伯」, 「掃地」總是「阿嬸」。在港式語言裏, 「看更」與「阿伯」是好比連體嬰的兩組辭彙,儘管看更也可以是「阿叔」。「看更本來都是阿伯稱霸的行業,現在這些後生仔跑去搶食,阿伯點算?」我有感而發。

「香港有綜援。」Eunice 說。

「Right.」我點頭道。

然後我們一起低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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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寫過在上海Long Bar 與Philip 一起抽雪茄,沒想到話口未完政府就公布了三月份的物價指數。大家都知道近年通脹很瘋狂,三月份更突然飆升了0.9%,創下兩年半來的新高。沒辦法呀,誰叫大陸的入口食品樣樣都貴?Hey wait……再細心看看報道,今次怪錯大陸食品了,推高通脹的罪魁禍首原來是煙!政府在財政預算案宣布即時調高煙草稅41.5%,把通脹率大幅推高。政府自製通脹。Awesome。

我很迷茫,特區政府打擊通脹的決心明明是有目共睹的,財政司司長曾俊華甚至為怕退稅和派錢會刺激通脹,不惜蒙上「官商勾結」的臭名,寧願市民今天就在通脹之下餓死,也堅決把六千元注資落市民的強積金戶口,等到六十歲未死的話便可望領到數千元。很多人罵曾司長「明益」基金經理,其實他是忍辱負重。當然,假如每人派數千元就會刺激通脹,一擲數十萬元狂掃LV 的內地旅客肯定會令通脹爆燈,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以曾俊華打擊通脹的決心,特區政府隨時會關閉旅遊發展局。我這麼信任你,如今你卻自己一手製造通脹?叫我情何以堪?

我經常在報章電視看見食物及生局副局長梁卓偉,他聲言大加煙稅是為了令市民戒煙,為大眾的健康想。「為你好」,alright。站在道德高地說話其實並不需要什麼「智慧」,就算?模,被記者問到有什麼新年願望時也會答「世界和平」。但現在不是?模許願,而是制定一項影響八百萬人的政策。梁副局長大力提倡加煙稅,結果未見戒煙成效已大幅推高通脹率,香煙以外的物價也會被帶動提高,物價是環環相扣的,結果全香港人一同受害。大義凜然的角色誰都愛演,但為了成就你做影帝,全港幾百萬個觀眾卻在通脹中水深火熱!

請別誤會,我並不反對最低工資,也不反對煙民戒煙。問題是意願良好,也需妥善執行。政府一下子大加煙稅,卻沒考慮過這樣會衍生出另一個問題──推高通脹。加煙草稅後,海關今年首季已檢獲了二千萬支私煙,政府口口聲聲「打擊私煙」,醒醒吧,二千萬支,怎樣打擊?私煙價錢便宜一半,買正價煙豈不是很老襯?不顧後果地加煙稅,變相懲罰了奉公守法的人。

這班高官只在乎自己管轄的小範圍,不會全盤考慮整個局面。最低工資執行起來更亂七八糟,香港政府以「工時」(working hour)計算薪金,假如吃飯和放假也支薪,那就不叫「working hour」。如果社會大眾認為不計飯鐘和休息日,工人的薪水便不足以餬口,那便應該把時薪提高,而不是把放假時間強行算作「工時」。

其實事情簡單得很,市民嘈得厲害,本來誓不派錢的財爺便改口派錢;基層嘈得厲害,便答應搞個最低工資;工會嘈得厲害,便答應計飯鐘錢和休息日。就是這麼回事。

大加煙稅連同最低工資,不難想像本已嚴峻的通脹將會繼續惡化。有學者說,惡化到了某個地步就會導致經濟泡沫爆破,香港陷入經濟蕭條,那時不知還有多少人請得起看更。

然而我一點也不害怕,我甚至有點期待「沒有看更的日子」,因為香港經濟泡沫爆破是樓價下降的唯一希望,難道靠香港政府?假如能以合理的價錢置業,對很多香港人來說,沒有看更的日子還是挺不錯的。那些失業的看更該怎麼辦?上街爭取廢除最低工資吧。(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