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叫Eric 動作快一點,但結果還是錯過了這班飛機,為的是等他在鏞記完成那碟燒鵝飯!我告訴他,機場的餐廳也能吃到燒鵝飯,check-in 後再慢慢吃吧,但他說那不是鏞記。
司機飛車把我們送到機場,終於在起飛前十六分四十五秒連滾帶跑的趕到櫃台,Eric 居然還妄想航空公司會讓我們登機,同時幻想自己能用九秒九的速度跑到登機閘。 I'm not kidding,他的確很認真地把自己幻想成劉翔。最後我們當然是被迫改乘下一班機了,櫃台職員卻稱: 「下一班前往上海的航班只剩一個商務客位。 」我晴天霹靂,狠狠瞪Eric,他別過臉去看天花板。那一千零一個商務客位當然得讓給Eric 了,難道他會願意為女下屬而屈就自己?
「Never mind.」Eric 聳聳肩說風涼話。「就乘下一班機吧,這樣更好,還有時間去VIP lounge 吃碗雲吞麵。」
我這位上司大概忘了此行的目的是pitch 一單IPO。 假如我們改乘下一班機,至少會遲一個小時才能到達上海的會議場地。我坐下來攤開一份FT,呷一口Espresso。最好拿不到這單IPO,賺了錢又不會益我。
Eric 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於是說: 「這單IPO 我志在必得,就算遲大到也必定能拿到手!我們law firm 是名牌,you know,是國際性的名牌,Daisy,你知道名牌有多大的影響力?」居然有人問我王迪詩知不知名牌的影響力,這是我過去十年聽過最大的笑話。但當我想到將要擠在經濟客位,就像擠在鐵達尼號的三等艙,我就一點也笑不出來,讓行家們看見肯定會被笑到面黃!
最後我們遲了一個多小時到達上海。李總等人坐在會議室裏鐵青臉。Eric 用他那極其普通的普通話陪笑道:「飛機延誤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總卻說: 「是嗎?我也剛從香港回來。」好明顯,李總坐的正是我們錯過了的那班飛機。
* * *
「倒閉?好端端的怎會突然倒閉!」在上海乘車回辦公室的路上,Eric 對電話大叫。我肯定他說的不是瑜伽中心,這傢伙只管拚命的吃,運動是打死也不做的。
Eric 抱頭一臉懊惱。「究竟……是什麼倒閉了?」坐在我身旁的上海同事Wendy 試問Eric。
「芭比城堡!就是淮海路的芭比旗艦店呀!」Eric 說。「我老婆吩咐我給女兒買Barbie 做生日禮物,現在關門大吉了,我回去怎樣同老婆交代?」Obviously ,Eric對我們可能因為遲到而失掉一單大生意並不怎麼擔憂,他比較關心如何向老婆交代。
「現在的五歲女孩喜歡Barbie 嗎?」我好奇地問。
「你兩公婆日日周圍飛,大概很久沒跟女兒聊天吧,你個女究竟還認不認得你?」Eric 如夢初醒,問我: 「那現在的五歲女孩子喜歡什麼?」「錢。」我答。
「Daisy!我不是問你喜歡什麼,我在問今時今日的五歲小女孩喜歡什麼!」Eric 似乎對我的答案十分不滿,他大概期望我說五歲女孩喜歡研究莎士比亞。
去年我經過淮海路,也曾進去那座六層高的芭比全球旗艦店逛了一圈。牆上掛巨型芭比肖像,是個全然的粉色世界, 有手袋、電器、糖果、衣服, 花多眼亂。
Honestly,我實在不明白老外條數怎樣計。我在《週末畫報》看到一篇報道,才知原來在寸金尺土的淮海路,店舖租金每平方米每天五十元,即是說這個三千五百平方米的芭比旗艦店,一天的租金就花了十七萬多,一年的租金高達六千多萬元,產品還要繳納40%稅,即是說每天必須賣掉近二千個價值二百元的芭比公仔,才收回租金成本!
Jesus Christ,每天賣掉二千個芭比!那怎麼可能?事實上,現在的香港女孩究竟還玩不玩Barbie,我都很懷疑。中國女童對芭比更是談不上感情深厚吧,這個金髮藍眼、擁有魔鬼身材的西洋玩偶,中國女孩如何能作自我投射?把她當偶像般來崇拜,跟她講心事、說秘密?I don't think so。迪士尼的產品反而沒有這個問題,米奇老鼠、唐老鴨等擺明就是卡通動物,孩子們準不會自我投射為老鼠或鴨吧。至於現今的男孩,要玩都玩一比一大小的吹氣公仔,得鬼閒玩Barbie?
全球最大玩具製造商美泰看見中國的芭比市場在2008年以前在三年內翻了三番,而中國人又那麼有錢,以為中國市場是一塊不可多得的肥豬肉,決定豪花三千萬美元在上海建全球旗艦店,豈料短短兩年就game over。失敗的原因是什麼?《週末畫報》形容芭比在中國「水土不服」,還引述了一段有趣的評論: 「芭比犯了一個錯:對當地消費者品味的關注太少。中國女士傾向於喜愛嬌媚、少女般的粉紅色衣服(就像Hello Kitty),而不是Fields 所設計的性感、暴露的芭比。」
這樣說來,Hello Kitty 在中國的確比芭比受歡迎得多。有人說那是因為Hello Kitty 沒有嘴,讓你無從得知她究竟開心還是不開心,那給你留下空間,任由你自行假設Hello Kitty 當下的情緒。換句話說,就是可以「老屈」Hello Kitty 跟你一樣不開心,令自己少一分孤單;也可以「老屈」Hello Kitty 心情興奮,分享你的喜悅。而且由於沒有嘴巴,總讓人覺得Hello Kitty 很能守秘密似的,是個靠得住的良伴。我覺得Hello Kitty 好慘。
Barbie 徹頭徹尾一副老外的樣子,但也曾在開業初期嘗試「中國化」,出過一款黑頭髮、身穿粉紅色裙子的「上海玲」,後來甚至推出過芭比中秋月餅,結果並不成功。「誰會期待一個美國偶像賣起中國月餅?」《週末畫報》這樣寫道。We ll,Barbie 賣月餅又確實有點牽強,情況就像鬼佬唱大戲一樣。
「水土不服」確是許多產品的致命傷。一個產品要進軍一個新市場,融入當地文化是無法避免吧。星巴克也曾在澳洲吃過苦頭,因為澳洲本土早已發展出獨特的咖啡文化,令星巴克難以立足。二次大戰後,大批移民湧到澳洲,來自希臘和意大利的移民逐漸孕育出澳洲的咖啡文化,咖啡早已是澳洲人生活的一部分了,人們很會喝咖啡,對品質的要求也高。在這種背景下,2000 年才在悉尼開第一家澳洲分店的星巴克,就很難與當地咖啡店競爭了。 2008 年,星巴克終於宣布關閉全澳洲逾七成分店,撤退了。
最後,我勸Eric 還是不要給女兒買芭比了,就算旗艦店沒有倒閉,也別買了。Eric 兩夫婦賺大把錢,女兒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在買玩具,她的生日願望真的就是再多買一件玩具嗎?還是渴望一些錢買不到的東西,例如跟爸媽一起吃生日蛋糕?
「不行啊,她生日那天我正在英國,全球合夥人會議怎能不去?」Eric 說。
人生許多事情都是一種取捨。事業和女兒,Eric 好明顯選擇了事業。「為頭家。」人們總是搬出這個藉口。是嗎?拚命賺錢真的純粹為了養妻活兒嗎?不如乾脆承認為自己吧。那就算給女兒買一萬個芭比娃娃,其實也沒什麼意思。他這做爸爸的根本不明白女兒的心情啊。 (撰文: 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