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

我在一個月前開始重讀《夏目漱石全集》,剛讀到《三四郎》,日本就發生了九級大地震。那時我正陪著剛高中畢業的三四郎,從鄉下乘火車來到五光十色的東京,深深被那宏偉而美麗的城市所震懾。這座宏偉而美麗的城,在地震面前又是什麼?Nothing。

地震面前,人人平等。這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更能反映現實的真相。海嘯會捲走窮人,也會捲走有錢人;會淹沒知識分子,也會淹沒文盲。這就叫做「平等」。

天災總是教人無話可說,但今次看來還是像人禍多一點吧。在電視畫面看福島核電廠濃煙四起,新聞標題竟然是「束手無策」!那是什麼意思?難道只能默默等待核廠爆炸,讓數萬人受輻射影響而患癌?

我在想,假如夏目漱石目睹今天日本災後的光景,不知他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大概也能沉住氣挺過去吧,然後把災難轉化成文學。夏目漱石的一生本來就多災多難,經歷了悲慘的童年,常常飢寒交迫,後來獲政府的獎學金到英國讀西方文學,卻在倫敦度過了人生最不快樂的兩年。

真奇怪,那可是倫敦啊!那麼好玩的地方居然也會令他苦不堪言。換了是我,一星期去七次Monmouth Street逛時裝店,瘋狂地跑遍倫敦的博物館,晚晚聽音樂會。這種生活,想起都忍不住陰陰嘴笑……不過,錢呢?阿水養我? 所以還是天天在辦公室工作得像一頭狗,真是含辛茹苦。

難得的是,夏目漱石的文字從容灑脫,沒有像現實那麼沉重,這大概是因為受了漢學和西方文學的影響。然而到了晚年文風一轉,開始自我反省,一反省就不好看了。

一直覺得夏目漱石的樣子有點像魯迅。唇上一道鬍子,深邃的眼神,很有點詩人的氣質。詩人是不笑的,眼耳口鼻湊成一片苦瓜乾。歷史上偉大的作家,絕大部分都是苦的,一生多災多難,然後英年早逝。夏目漱石五十歲死於胃潰瘍, 算長命; Jane Austen 四十一歲就病逝;Virginia Woolf 五十九歲那年在衣袋裏塞滿石頭,跳進河裏讓自己淹死; Franz Kafka 只活了四十年; Richard Brautigan 由出生那天開始進入逆境,流離失所,長大後長期抑鬱,酒不離手,患過精神分裂,在精神病院寫了The God of the Martians,但他最好看的作品當然是鼎鼎有名的Trout Fishing in America,全球賣出超過四百萬冊,我張口結舌的看了三遍,覺得Richard Brautigan 真是個怪人,然後便不能自拔地把這個怪人的所有作品逐本看完。

如果要我選最坎坷的大作家, 恐怕就是Ernest Hemingway。十八歲那年,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擔任救護車司機,重傷。留院期間邂逅了比他年長七歲的護士Agnes,聽來很浪漫吧!本來兩人計劃結婚,不料Agnes卻另結新歡。Hemingway 大受打擊,這個打擊一直持續到他死為止。有說他這輩子都無法走出被初戀情人拋棄的陰影,令他潛意識裏有種向女人報復的心理,以致後來不斷拋棄女人,一個又一個,一共娶過四個老婆,所有人都傷痕纍纍,包括他自己。最後就只剩「老人」與「海」的無盡唏噓了。

也許你會說,Daisy,情路崎嶇不算慘啊,結過四次婚也不算什麼,不知有多少港女連一次也沒結得成啊!說得有理,但海明威先生的苦難絕對不只這些。他這輩子不停受傷,我所指的是身體的傷,而且很多時候傷得非常之無厘頭,例如他在家裏沖廁所,伸手拉下沖廁的繩子──「呯」的一聲,竟發現自己滿頭是血!原來他誤將天花燈的開關拉繩當成沖廁的繩子,猛的一拉,整個天花燈重重擊在他的頭上,在前額留下一道永久疤痕,以後每次被人問起都非常無癮。連沖廁所都可以沖到頭破血流,你見過未?

這未算慘。他的皮肉之苦還陸續有來:海明威在東非打獵時感染痢疾,在盧森堡時染上肺炎,在倫敦撞車。最離奇的是與第四任妻子去剛果旅行,飛機墜毀,海明威頭破血流,老婆斷掉兩條肋骨。兩人拖半條人命登上另一飛機急往求醫,誰知飛機爆炸,今次仲傷!世上居然有人黑仔到這個地步,真是不可思議。

人人都以為海明威死了,傳媒紛紛報道這位大作家的死訊。但他居然沒死,不過是體無完膚而已。海明威是一個不能靜止下來的人,他負傷去釣魚,誰知又遇上山火,手腳和臉部二級燒傷。有誰可以替他看看通勝?怎會有人連環不幸成這副樣子?這時,海明威的身體基本上已是一副殘骸,加上長年酗酒造成高血壓和嚴重糖尿病,令他非常痛苦,你不能不服的是他依然堅持寫作,直至有天,他朝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

海明威的爸爸、弟弟和妹妹都先後自殺身亡,有說他遺傳了自毀的基因。我想那至少有一部分是對的,但性格也決定了他的命運。有些災難是上天的安排,但有種作家「需要」災難,才有寫作的題材。他們需要一個戲劇性的人生,才能獲得寫作的靈感。海明威一生不斷轉地方,轉環境,換老婆,尋求持續的刺激,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然而不管現實生活如何多姿多采,一個人所能經歷的事情畢竟還是有盡頭吧,終有一天抓破了頭皮也想不出該寫什麼,於是又去流浪,無止境地流浪… …

假如不為自己製造一點災難就無法寫作,那還是不寫也罷。世上沒有一項成就,值得用自己的快樂來換。一看見那些自編自導自演文藝大悲劇的人,我就覺得好煩。


世人總喜歡把作家過分浪漫化,以為不吸毒、酗酒、抑鬱、自殺,就不是一個傑出的作家,因為身為作家應該活得像個傳奇,健康的生活並不浪漫。但我想,真正的天才根本不需要什麼傳奇,他們輕描淡寫地活,並不覺得自己有何特別。所謂「天才」,在特殊才華的範疇以外其實都是一個平凡人,是你和我在地鐵、酒吧、圖書館和超級市場碰見的普通人。

看Pina Bausch 的作品,會感受到她的「正能量」。即使她在探討一個悲傷的主題,她會告訴你悲傷的價值。最近看了由她編舞的藝術節舞蹈劇場《康乃馨》,鄰座的一對男女坐了半小時便離場,我卻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同一件作品,可以留在一個人的心裏久久不散,也可以在另一個人心上不曾留下什麼。

踏入文化中心劇院,只見八千朵康乃馨鋪滿整個舞台,像夢境,卻又被現實所交纏,甘苦交集,那麼蒼涼而甜蜜。

穿裙子的男舞者像兔子那樣奔跑,闖進繁花遍野的伊甸園,卻突然發現狼狗守樂園的出口,一隻「兔子」被黑衣人逮住,被打屁股。「Passport!」黑衣人命令說。這群易服者以為很好玩,闖進了一個被權威人士監控的領域,結果受到懲罰。

Pina Bausch 於1940 年生於德國,2009 年證實患癌,五天後便離世。但她在舞蹈界開創的新領域,早已讓她成為影響深遠的一位創作人了。《康乃馨》是我在今年香港藝術節看過最喜歡的節目。 (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