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了的住家飯

「無飯主婦」這個雅號,小妹當之無愧。從小到大,我在家裏從未做過家務,從未做過一頓飯。如果你打算歧視我,那你就乾脆歧視全香港的年輕女性吧,反正我們這一代都是嬌生慣養的。是的,我這樣說一點也不會臉紅,因為「做飯」並不是現代女性的責任。假如真要問責起來的話,為何男人不會做飯又不會受到責備?女人同樣要出外工作,賺錢分分鐘比男人更多,回到家裏還要煮飯湊仔,男人則躺在沙發上看球賽,請問這是什麼道理?

自從大學畢業以後,我就一個人住,逍遙自在。我不喜歡看人臉色,所以不會跟任何人同住, not even a husband。要是你問我怎樣形容這種生活,well,我會說,這是一種完全屬於自己的生活。有人到退休那天,才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有人到死那天仍未找到,整個人生就浪費在供樓和維繫一段不幸福但也談不上悲慘的婚姻。我能夠在年輕的時候就找到我的dream life,實在很值得感恩。

平日我會在家裏做點簡單的食物,沙律、三文治、煎蛋之類我都能夠應付,但我不會煮肉類,不知為何我一看見生肉就反胃,而且任何食材只要經過我手,都會化神奇為腐朽,因為擁有這種「特異功能」,我向來很少入廚,大部分時間光顧餐廳,一直風流快活,直至Philip 出現。


這傢伙今次又做了什麼?他在過年的時候居然邀請我到他家裏吃飯!Jesus Christ! Can you believe it?我的意思是,到他父母的家裏吃飯!That's crazy! 怪事年年有,兔年特別多,這樁怪事源於這段無聊的電話對話:「你過年會到英國嗎?」Philip 問。

「No.」我邊說邊mark-up 一份合同。「今年飛得太多了,放假就只想躺下來好好休息一下,安安靜靜地過幾天也不錯嘛……」就在這時,我的秘書Selina 給我遞上一碟蘿蔔糕,是另一位秘書親手做的,我一邊吃一邊跟Philip 說: 「嗯……真懷念這種家的味道啊!很久沒吃過沒有味精的住家飯了。」

「來我家吃吧。」Philip 突然說。「我媽做菜很棒呢。」

我差點被蘿蔔糕鯁死。見家長?我們的關係什麼時候飛躍到這個地步?這傢伙居然邀我去見他的父母,哼,我又無名無份,雖然本小姐不稀罕你的什麼名份,但拒絕他的話又好像太過不近人情,唉,真傷腦筋。我在電光火石間分析了Philip 當時的語氣,發現那其實只是漫不經心的一句話,to be exact,是信口開河,說不定他經常請不同女人到他父母家去吃飯呢。Great,這樣最好不過。我最怕Philip 跟我認真起來,after all,他不過是我的Pl an A,而我並沒打算把他的評級提升為「男朋友」。

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一頓家常便飯。

Philip 自己住在半山,他父母的家原來就在我家附近,從我家步行過去才五分鐘。Philip 的爸爸是醫生,媽媽是大提琴家,年輕時在外國的管弦樂團工作,後來專心相夫教子。我打聽過他們的口味,是一對滴酒不沾、注重飲食健康的夫婦,於是我買了兩盒日本頂級士多啤梨和日本青森蘋果作為禮物。

Philip 來我家接我,沒有駕車。我們一起在和暖的陽光下,緩緩步行到他父母家去,微風輕輕吹我的裙擺,空氣裏有樹葉的氣味,我們東拉西扯地說說笑笑,那真是美好的時光。

Philip 的媽媽正在庭園裏與牧羊犬玩耍。她的笑容爽朗,很有點藝術家的氣質,能把一件
Herms 披肩穿得如此貼心,是一種境界。Philip 的爸爸卻一點不像醫生,他比較像消防員。在我的印象裏,醫生都有點像教書先生,斯文而沈悶,Philip 爸爸卻身形健碩,充滿陽光氣息,像四十歲多過六十歲,我肯定他打了Botox。

「來,看看我小時候住的房間!」Philip 把我領進去。一個灑滿陽光的房間出現在我的眼前,一張桃木單人床鋪剛換洗過的床單,書桌上放Philip 的童年照片,相中的小男孩正古靈精怪的扮鬼臉,再看看床邊,居然放了一個「西瓜波」!我笑彎了腰, 「那是你的玩具嗎?」Philip 踢那皮球說: 「每個男孩都曾經擁有一個西瓜波呀,我媽給我保留到現在。」

我愛上了這個房間。

廚房飄來陣陣飯香,那久違了的氣味教人好感動啊! Philip 的媽媽做出了滿桌子的美食,冬菇炆鵝掌、鮑魚海參、白切雞、蒜香西蘭花、咕嚕肉、花膠煲雞湯……我看這滿桌子的飯菜幾乎哭出來,不知有多久沒吃過住家飯了!

Philip 的媽媽也熱淚盈眶地看我。「仔!幹嗎到現在才帶王小姐來家裏吃飯?這麼漂亮的女朋友……王小姐你別客氣!這都是家常便飯,當自己家裏就是了!來,多喝碗湯!」我在香港的親戚不多,很久沒有被長輩這樣寵過,不禁害羞起來,心裏卻十分溫暖。

桌上每一味菜都好吃極了,但我Daisy 是一個淑女,絕對不能第一次到別人家裏就拚命地吃,惟有忍每碟只吃一點。

那夜,我帶滿心溫暖離開Philip 的家。他父母還站在門口不住的向我揮手,一邊喊「有空要多來吃飯啊! 」Philip 笑對我說: 「我爸媽都把你當寶了。」

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我都在想念那頓住家飯。為了吃,我王迪詩從來都是不顧一切的,於是打電話給Philip。「你媽媽上次要我多點到你家吃飯。」

「Yep. 」

「但我總不能馬上又來吧!」

「你究竟想怎麼樣?」Philip 已經嗅出了事有蹺蹊。

「我想你把家裏的飯菜給我偷出來。」

「你當我媽是白癡?」

「你可以說你吃餐廳的味精太多了,很懷念住家飯的味道,希望媽媽給你做午餐飯盒帶回公司吃,然後把飯盒轉交給我。」我沾沾自喜,認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

「王小姐,你真是天生當作家的材料。」Philip 說,可他還是拒絕了偷飯菜的要求。他說帶飯回公司吃是小男人的行為,不,應該是小女人的行為,讓人家知道太過丟臉。

我早就料到他會拒絕。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求人不如求己。我認真地思考了朋友間誰對烹飪最有研究,問題是我所認識的女性友人幾乎全都是「地獄廚神」,最後我終於想起了Miranda,聽說她自去年結婚後天天下廚,已能做出一手好菜。

「Hi Miranda!聽說你是烹飪高手,能教我做兩味簡單的菜式嗎?」

Miranda 亂七八糟的說了一堆做菜的步驟,我聽到她旁邊爆出一個男人的狂笑。

「我老公說,世上居然有人請教我做菜的方法,真是一山還有一山……低……」

Damn!上當了。我急忙問道: 「你不是說你做菜很有心得嗎?」

「Wait wait wait 別掛線,在烹飪方面,我早已到了化境。」Miranda 這樣宣布。

「那是說,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我問。

她教我做最簡單的豉油雞翼。我聽她說,又覺得有點不對勁。「不用融雪嗎?」

「Never。能夠在七點前放工已是奇,還管它什麼融雪不融雪?統統倒進鍋子裏用熱水去煮,我保證喜瑪拉雅山也能融掉,只要在水裏放薑和胡椒粉,就能掩去被雪藏過的味道了。」

我很懷疑這套「喜瑪拉雅山理論」。究竟豉油雞翼是怎樣做出來的?

「那是家庭主婦的常識。」Philip 最會潑冷水。

「說得對,我不是家庭主婦。」

「DGS 沒有家政課嗎?」

「有。但你的學校也有中文課呀,又不見你有本事在中文報紙寫專欄?」

最後,豉油雞翼這件事當然不了了之,我又繼續我的「無飯主婦」生涯,然而在Philip 父母家裏吃到的那頓住家飯,確實在我的bourgeois-bohemian 生活裏,泛起了一陣漣漪……(撰文:王迪詩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