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的工作,跟法律其實沒有什麼關係。怎麼了,震驚吧?覺得恐怖了吧?數百億元一單 deal ,請來的律師居然做 跟法律無關的事情,律師聽來是多麼靠不住啊!是的,像我們這種專做 IPO 、 M&A 之類的律師,每天的工作跟法律確實沾不上邊。當然,在這個範疇以外的律師和大狀,每天處理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法律問題,儘管他們也處理許多與法律無關的東西。
假如做 IPO 的律師一直做 跟法律無關的事情,那他們「實際上」是幹什麼的?律師是一份表面風光的職業,其實我們不過是「高級丫環」。既然選擇了做金融業的寄生蟲,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最近上司 Eric 請鄭總吃飯,因為鄭總在內地的酒店度假村準備來港上市, Eric 打算討好他來爭取這單 IPO 。鄭總是典型的內地民企老闆,腋下的皮包是少不了的,再加一件 Hugo Boss 或 Burberry polo-shirt 。天氣冷了, polo-shirt 由短袖變成長袖,但依然是永恆的 polo-shirt 。
席上還有鄭總的老婆和七歲兒子,那個「一孩政策」下的小霸王,加上父親有兩個錢,平日在家裏習慣了無法無天。在餐廳裏跑來跑去橫衝直撞,不斷撒野,父母不教,還自豪地說: 「我的兒子多活潑呢!」家教,跟家裏有多少錢從來都是沒有關係的。
「乾杯乾杯!」 Eric 大聲喊 ,氣氛被他一喊馬上熱鬧起來,這傢伙湊客真有一手。侍應在我們每人杯裏倒一點紅酒,一聲「乾杯!」全體一口乾了。對祖國同胞來說,酒是用來乾的,不是用來品嘗的。每次只倒一小杯,嘩一聲乾了。再倒,再乾。那是內地有錢人喝酒的文化。
鄭總談起在內地搞酒店生意的心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對了,澳門的酒店不是搞得風生水起嗎?我太忙了,已好幾年沒去澳門,不知現在澳門有什麼好玩喲 …… 」說罷,鄭總皮笑肉不笑地斜眼望 Eric ,嘴角浮起一個猥瑣的暗示。
Eric 會意,馬上識趣說: 「嘩,鄭總,你說得太對了!做生意應該身體力行。這樣吧,我明天帶你到澳門深入考察、親身體驗、調研調研 …… 」說到這裏,兩個男人都陰陰嘴笑起來。調研?我向他們拋下一個不屑的眼神。
於是兩人到澳門「調研」酒店業發展的事,就這樣定下來了。可是鄭總丟下老婆和七歲兒子在香港,怎麼辦呢?
「 Daisy ,你帶鄭夫人和鄭公子去海洋公園玩玩吧。」 Eric 說。
「 Daisy ,你帶鄭夫人和鄭公子去海洋公園玩玩吧。」 Eric 說。
我向那傢伙投以一個憤怒的目光, 用眼神告訴他: 「 I'm no baby-sitter !」 Eric 當我透明,自作主張跟鄭夫人約好了時間。我 Daisy 堂堂一位千金小姐,你要我陪客吃飯都未同你計,連客人的老婆兒子都要我湊?那麼有錢何不找個童養媳?
我火冒三丈,回家途中在的士用 blackberry 給 Philip 發了電郵,抱怨魔鬼上司的所有惡行。
Philip 很快就回電郵說: 「 Hey , not a bad boss !」這渾蛋最會說風涼話,真氣死人! 他繼續在電郵裏稱: 「 Eric 不過要你陪鄭總的老婆仔女罷了,又不是要你陪鄭總,王小姐,做人還是知足才好。再說, Eric 自己不也身體力行,犧牲自己去陪鄭總嗎?這樣的上司算很難得了。」要我去當他媽的童養媳,難道我還要感激他不成?
次日一早我準時出現在海洋公園門口,幾乎被自己敬業樂業的精神感動得流下淚來。在寒風中等了一個小時,在我冷得將近失去知覺的邊緣,鄭夫人和兒子來了,她手裏拿 一堆 Prada 、 Gucci 和 Burberry 購物袋。我告訴她,拿 這一袋二袋走遍海洋公園太辛苦了,寄存在公園的儲物櫃吧,鄭太怕東西被偷,我說要是被人偷了,我賠,否則整天拿 那一袋二袋的人,豈不是我本人了?
鄭夫人的兒子戴一副墨鏡,滿臉囂張。我看看他腳上的鞋子,是鞋面寫滿「 GGGGGGGG 」的 Gucci 。他母親手上一隻耀眼的勞力士,也是從頭 Gucci 到腳,手執一部嵌 鑽石的手機。 I'm not joking ,她的而且確就是以這副身世去海洋公園。我整天一直擔心被人綁票,誤中副車,綁了我才發現我很草根,身無分文,那一定會令綁匪十分憤怒。
步進海洋公園,門口就是紀念品店。鄭夫人一個箭步飛奔進去,掃了一堆熊貓電話繩、熊貓毛公仔、熊貓什麼什麼。我很想問她: 「你前世未見過熊貓?我們的熊貓都是大陸送來的呀。」終於離開紀念品店了,往前走十步又有小食店。這對母子花 25 元買了一份魚蛋,又花二十五元買了一片燒魷魚,另外還買了汽水。再往前拐個彎,又是小食店,前面不遠處就是餐廳,接 又有賣魚蛋的小店,不知道的話,還以為海洋公園其實是一個魚蛋檔。
盛智文真是生意奇才,當年海洋公園猶如一家瀕臨崩潰的國營企業,而盛智文居然有本事讓這爛攤子起死回生,而且還跑贏大財團迪士尼。加入了新款機動遊戲、「哈囉喂」之類的主題性活動固然是吸引遊人的原因,但從小眉眼處增加收入,例如售賣小吃,大概也是成功之道。 20 多元一份魚蛋,很多人都願意買來邊走邊吃,很是過癮。
整個海洋都是鋪天蓋地的小食店和餐廳,售賣粟米、香腸、魚蛋、薯條、叉燒飯 …… 海洋公園上年度共有五百一十萬人次入場,假定平均每人吃一串魚蛋,以平均 25 元一份小吃來計, Jesus Christ ,單是賣魚蛋的收入已超過 1 億元!而上年度海洋公園的總收入是 9.8 億元,原來賣魚蛋真能發達。當然,並不是人人到海洋公園都會買小吃,但有些人卻買多於一份,例如我當天招呼的這對母子,兩人整天都在不停地吃吃吃。
鄭夫人還不斷問我: 「過山車在哪裏?」「威威劇場怎麼走?」「大熊貓在哪裏?」我想說,太太,熊貓在四川,要不要包架私人飛機過去看看?我是律師,不是導遊。
她那寶貝兒子,看 機動遊戲兩眼放光卻不肯排隊,別人勸阻他就撒野大叫。我微笑 站在一旁,我才不會幫你教仔。
「王律師,你知道這手表值多少錢?」鄭夫人問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右邊嘴角是向上翹的,我想那大概是「超貴」的暗示。
小妹孤陋寡聞,前世未見過勞力士。 Honestly ,我並不知道她手上那隻璀璨的「金勞」值多少,我只知道我願意反過來倒貼多少錢給你,來換取你豁免我戴這東西上街。我不想遭人打劫的時候,被賊仔嘲笑我的品味。
來到熊貓館。「在哪裏在哪裏?」鄭夫人的小霸王兒子扯 我的衣袖大叫。我們順 遊人的指尖看去,只見石上放 一隻毛茸茸的熊貓公仔。
「假的?」他問。
「真的。」我說。
「是不是死了?怎麼不動?」小霸王問。
我想起 Philip 電郵給我的片段,他知道我要陪客來海洋公園,特意把一段三十年前的海洋公園片段電郵給我,幸災樂禍一番。居然有本事在網上找到這種陳年老片段,這小子做正經事可沒那麼用心。
從片段所見,原來海洋公園在三十年前已經有隻熊貓,名叫「淘淘」(或「濤濤」)。但片段中的淘淘不像今天的盈盈樂樂,懶洋洋躺 一動不動,片段中的淘淘需要表演滾地、轉圈、扮人那樣直立走路,我看得熱血沸騰,很替淘淘不值。 For God's sake ,牠可是國寶啊!你居然要國寶扮人?不是太大的侮辱嗎?中國崛起了,連熊貓都變得矜貴起來。
我們又看了海豚表演。那麼胖嘟嘟的海豚,居然可以凌空躍起跳火圈,不不,牠們跳的不是火圈,是水柱,我跳的才是火圈。我看 施盡渾身解數來表演的海豚,一時感觸起來,唉,海豚,其實你和我都是同行,都在馬戲團裏上班,表演雜技娛樂觀眾啊。同樣被關在籠裏,熊貓可幸福多了,只要躺在地上就有飯吃了。但人家是國寶,就算是中華白海豚也頂多「瀕危」,不是國寶,級數差很遠。海豚呀海豚,若你喜歡游水,下世投胎要做中華鱘啊,但切勿來海洋公園,否則可能很快又要投胎了。 -- 撰文:王迪詩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