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這東西,總是在你未ready 的時候悄悄來臨。我抽屜裏的名店VIP 卡,連一次也未用過就已經過期了,真氣死人!還有兩個客賴死拖欠律師費,我天天追債忙得透不過氣來,想在年底前close 這兩單deal,看來是有點妙想天開……每年年底我總是在東奔西跑,時間也就在不知不覺間跨越到新一年了。
打開電郵、facebook 和微博, 不少讀者都說:「Daisy,新一年要加油啊! 」我很感謝大家的鼓勵,但我在2011 年的主題是「減油」,而不是「加油」。忙得透不過氣來的日子一點也不過癮,天天踩油踩到盡好容易game over。做人也無謂去得太盡吧,有時抓得愈緊,效果只會愈差。放鬆,才能寫出好文章。然而「減油」並不是指減少實際所做的工作,這是一種生活態度。放慢下來,好好欣賞沿途的風景。所以我還是要為自己喊一句:「Daisy,減油啊。」
我是個坐言起行的人,既然決定「減油」就事不宜遲。我在聖誕期間一輪狂吃狂玩以後,決心騰出屬於自己的一天。睡至將近中午,醒來的時候天氣有點清涼,但這個冬天並不算特別寒冷。我一邊聽Bach Cello Suite No. 1,一邊在露台輕輕搖手中的香檳。世上竟有這麼美好的音樂,做人真開心。
我讓Bach 的音樂流滿整個房子,然後到廚房做臘味飯。我這個幸運的人,居然找到一種非常美味的鵝肝臘腸,用的是法國頂級鵝肝,由店主自家製作。這道菜最大的優點是毋須技巧,只須把臘腸和白米丟進飯煲就能成事。 十分鐘後,臘腸的香味與巴赫的音樂水乳交融,充滿整個房子,我很陶醉。
最近看了兩場音樂會,第一場是「拉吉陶樂隊」,由吉卜賽小提琴家拉吉陶(Roby Lakatos)領班。這位唇上留八字鬍的小提琴家,既是古典樂高手,又精通爵士樂和不同的地道民樂,被稱為「提琴鬼才」。吉卜賽人拉小提琴有一個本事──超快,而且快而清晰,看他的手指在琴上閃來閃去,簡直魔術一樣呢。
那場音樂會讓我非常繁忙。首先,那位二十三歲的低音大提琴手非常英俊,深邃的眼睛很有「文壇帥哥」卡夫卡的氣質,我要看他已經很忙,同時又得聽那快如閃電的音樂,但最精采的還是那辛巴隆琴手的表演,那段獨奏簡直神乎其技!
辛巴隆琴即匈牙利揚琴,是一種古老樂器,跟中國的揚琴很相似,同樣用兩根竹棒敲擊琴弦。中國揚琴那百多二百條弦線,已經看到眼花,辛巴隆琴還不止一層,那豈不是有數百條弦?Jesus,我單是看就已經頭痛了,那東西究竟是怎樣操作的?我看得張口結舌,只見琴手上下左右快如閃電的揮動竹棒,我忽然領悟到「七手八腳」的意境。辛巴隆琴獨奏時,小提琴家拉吉陶閒沒事幹,還在觀眾席坐了下來,一起欣賞台上的獨奏,讓坐在他身旁的觀眾吃了一驚。這樣的情境,若在一般古典音樂會大概不可能看見吧。
辛巴隆琴的演奏很少在香港看到,單是這段演出已值回票價了。那聲音清脆明亮,音域廣而且變化多端。據說揚琴是明末時期由波斯傳入中國的,先在廣東一帶流行起來。
然後,李傳韻出現了。他的風格跟拉吉陶很相襯,拉到半路中途,突然用小提琴做出小鳥的叫聲,像真度百分之一百,接是救護車聲,再來Nokia 電話鈴聲,觀眾們都樂透了。讀者們若有興趣,不妨到YouTube 看看李傳韻那些充滿玩味的表演。總的來說,那是一場很有趣的音樂會,唯一的問題是沙田大會堂演奏廳的音響效果,麥克風的效果太強勁了,我不斷聽到李傳韻和拉吉陶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好像做瑜伽似的。
曾在網上看過一篇《壹週刊》很多年前的訪問,李傳韻談到喜歡的小提琴家:「我喜歡Perlman 的豐滿和Heifetz 的細膩,集二家之大成就最好,叉燒也是半肥瘦最好食!」至於自己的音樂,他說: 「人們覺得我的滑音好正、好姣、好淫蕩,聽完會起雞皮。音樂離不開色情,很多藝術靈感都源自色情。」記者接下來這樣寫道: 「問他平日怎樣培養這方面的靈感,他不諱言自己會看成人雜誌、報紙的風月版,之後他更亮出一件寶貝。他找出一條圍裙穿在身上,下體像有點東西凸出。一掀起,原來是一條大得像支卡拉OK 咪的假陽具,笑得我們人仰馬翻。」
這就是李傳韻。我不認識他,但我感受到他的「真」。有些人在舞台上、在鏡頭前好真,但我依然覺得他們虛偽。後來我在種種原因下認識了這些人當中的一二,發現他們不在台上的時候依然都在表演,我才知道原來戲不一定做給觀眾看,更重要是做給自己看。一個謊言要能說服別人,必須先能說服自己。
再說最近聽的第二個音樂會,是香港管弦樂團的聖誕音樂會。只要身在香港,我幾乎每年都會捧場。從前有香港兒童合唱團表演,穿藍色制服的孩子們可愛極了,表演的水準也相當高,可惜孩子們最近兩年已沒有參與「港樂聖誕夜」的演出了,很失望呢!我小時候就很渴望參加香港兒童合唱團,媽媽居然以為我鬧玩而沒有帶我面試。我的母親不了解我,她不知道我每次都是很認真地鬧玩的,因為不認真就不好玩了。寫作也是鬧玩,玩玩,下星期要出版第七本書了。
其實所有音樂表演中,我最愛聽唱歌,特別是女高音。 今年「港樂聖誕夜」的女高音Lucy Crowe 和指揮HarryBicket,卻因為倫敦大雪導致希斯羅機場航班停飛,突然宣布無法前來。指揮臨時改由林敬基擔任, 他是美國Cincinnati Symphony Orchestra 的助理指揮,和BrevardMusic Center in North Carolina 的常駐指揮。當晚林敬基站在指揮台上告訴現場觀眾,他於兩天前回來香港度聖誕,聽說港樂邀請了他的朋友Harry Bicket 擔任指揮便致電港樂看看還有沒有票。港樂很快就回覆他,將會給他全場最佳的位置!
沒能聽到女高音有點掃興,但也因此而得到一點意外驚喜。港樂加插了Bach B randenburg Concerto No.3 in G,很美妙的演出,妙在層次分明。這套樂曲是巴赫主動送給布蘭登堡總督的禮物,但後人卻發現巴赫的原稿紋風不動,總督好明顯連眼尾也沒瞄過一眼,更遑論演奏了,但今天大家都稱這套樂曲為「布蘭登布協奏曲」,我Daisy 卻認為應該改名為「冷板凳協奏曲」,以紀念那位不識抬舉的總督先生。假如那麼偉大的作曲家送我這樣的樂曲,我會馬上嫁給他,他是否願意娶我是另一回事。
當晚的音樂會,也加插了耳熟能詳的Haydn TrumpetConcerto in E flat,由首席小號Colin Oldberg 演奏。說起來,我印象中的「港樂聖誕夜」似乎每次有人「甩底」,就會找來小號臨時頂替。我很喜歡在聖誕節聽小號,感覺溫暖又有氣氛,所以很感謝港樂的安排。但每年聖誕臨近,小號手還是挺懊惱吧。(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到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