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作家的四個條件

開始寫作以後,經常被人問到: 「成為作家須具備什麼條件?」我認為首要條件,是受得住被人誤解。

關於這點,講多無謂。明白的人,盡在不言中;不明白者,說一萬句也不會明白,反會加深誤解。有句話叫「人蠢無藥可醫」,確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我認為當作家的第二個條件,是受得住人家一邊如廁一邊捧我的書。別小看這個條件,這對我來說可是最難過的一關。有一次,我在一個男性朋友家裏的廁所看見我那本《王迪詩看世界》跟一堆雜誌橫七豎八地擱在櫃上,〈為人民──幣服務〉那篇還摺了角,我看眼前的光景,百感交雜。一方面,這位朋友顯然是一位忠實讀者,我對此心存感激。書架上的書用來「擺」多過用來「讀」,廁格放的書就一定會讀了,這是我從不借書給別人的原因。另一方面,當我想像他在這裏讀《王迪詩看世界》的情景,而且很可能一邊讀一邊陰陰嘴笑……就覺得……Oh God……好嘔心啊……

當作家的第三個條件,我認為是不介意死後被人把你的事東拼西湊,拍成電影或寫成傳記,那當中有多少老作或老屈的成分,已經死無對證。憑你生前寫過的書信字條、片言隻語,幻想你曾跟誰有過一腿,幻想你心裏曾有過什麼秘密,再言之鑿鑿寫成傳記,拍成電影。不渲染、誇大、造一下,就不好看了,哪有人肯花錢買?死了還要被人拿來發財,有人覺得無癮,也有人把這當成造福社群。要是你如此看得開,也就具備當作家的其中一個條件了,雖然不知是否值得恭喜。

也許你會說,Daisy,實在不用擔心死後被造生平呀,在世的家人會為你辯護嘛,可是那些傳記通常都是家人寫的,例如電影Hilary and Jackie (《她比煙花寂寞》),講述天才大提琴家Jacqueline du Pr的一生,就是以她姊姊Hilary du Pr的回憶錄A Genius in the Family為藍本的。姊姊還把妹妹寫成淫婦,為了把妹妹從自毀和抑鬱的深淵中拯救出來,她同意讓妹妹跟自己的丈夫睡覺,好讓妹妹一嘗她渴求已久的家庭溫暖。回憶錄出版時,Jacqueline du Pr早已死了,死前的十四年間因患上多發性硬化症而逐步失去聽覺、活動能力、說話能力……最終完全癱瘓,四十二歲病逝。無論姊姊把她說得如何不堪,她都已經化成煙塵了。

Hilary du Pr的版本曾惹來抗議,包括Hilary 的女兒。她指事實並非如她母親所言,其實她父親一直跟許多女人有染,並趁她的姨母Jacqueline 精神脆弱之際去佔她的便宜。Jacqueline 生前的一班音樂家好友也提出抗議,認為電影和回憶錄中所呈現的並非他們所認識的Jacqueline du Pr。 莫說那只是這位姊姊的一面之詞,就算她所寫的一切都是真實,為什麼要寫出來?
向一個死人洩憤,有什麼值得自豪?

除了電影和傳記,死後還可能被製成各種奇怪的商品。當然,這些「特殊待遇」並不限於知名作家,還可以廣泛應用於天下間所有名人。哲古華拉的肖像被印成T-shirt,作家Virginia Woolf 的側面照被印在茶杯上,中國畫家吳冠中的水墨畫被印在環保袋,我在東京美術館甚至見過「梵谷牌」曲奇餅。成名,總要付出許多奇怪的代價。Well,我知有很多人非常享受通街都看見自己的肖像,令人難以理解的反而是我這個人吧。但不知何故,一想到自己的肖像被製成曲奇餅,我就會頭皮發癢,坐立不安。

當作家的第四個條件,是必須擔得起「危險人物」這個稱號。自從我開始寫專欄,朋友們就把我看成「中環最危險的女人」,生怕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下星期的〈蘭開夏道〉,盡量不在我面前透露自己的風流史,卻把仇人的風流史嘩啦嘩啦地告訴我,為我供應源源不絕的寫作題材。
各位毋須恐慌,所謂盜亦有道,我會全力保護當事人的身份。但要是閣下自己捕風捉影,而你老婆又要對號入座,那就不能怪罪於我。身為作家必須昂然擔起「危險人物」這個稱號,拋開一顆惻隱之心,無悔無憾地準時交稿。

最近跟一位舊同事午飯,聊起哪個banker 最近結婚、哪個律師最近離婚。他忽然輕嘆一句: 「唉,不經不覺,我同我老婆結婚已經十年了。」我見他的語調盡是唏噓,便隨口安慰一句: 「以一段婚姻來說,十年也不算很長時間吧。」誰知他突然激動地說: 「王小姐,人生有幾多個十年!」

我天生有副癖好,喜歡問人家的初戀,這個癖好在我開始寫作後進一步發揚光大。我曾聽過數以百計的初戀故事,女人的初戀十之八九有點被騙的成分,無甚新意,不提也罷。相比起來,男人的初戀要有趣得多呢。有些男人今天已在商界叱風雲,有些成了住家男人,也有些在經歷歲月的洗禮後變得非常「麻甩」,但無論他們今天變成什麼模樣,當他們憶起初戀,臉上都會泛起一抹少年的羞澀,跟他們今天那滄桑的外表形成強烈對比,詼諧有趣。

我見眼前這位舊同事在婚後十年成了一個「深閨怨婦」,便好心送他一碗「王迪詩秘製心靈雞湯」,讓他紓緩一下五內鬱結。

「喂喂……」我小聲跟他說。「你的初戀對象,是誰?」

他像其他「家有惡妻」的男人那樣,每被問到「初戀」或「前女友」,腎上腺素便直線上升,因為即使一個懷念的眼神,都可能成為老婆發難的藉口。然而在一輪欲拒還迎後,他們那壓抑了半生的初戀情懷,就會滔滔不絕地傾瀉出來,你叫他們住口,他們也誓不罷休。

如我所料,這傢伙起初支吾以對: 「陳年舊事,提來幹麼?」我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聲「Fine」,再悠然呷一口Earl Grey。「中學同學。」他和盤托出,一邊低頭攪拌那杯咖啡。他開始把初戀故事娓娓道來,同時保持每三十秒說一句: 「喂,你不要寫出來啊!我老婆會殺了我!」我點一下頭,又催促他快說下去。

當他說到二十年後跟初戀女孩在宴會重逢,女郎美麗如昔,而他卻滿臉滄桑,禿頭發福,我想起陳奕迅有首歌叫Crying in the Party。與其說他為了不能與這個美女開花結果而傷心難過,倒不如說他自慚形穢。尤其是這個滿臉滄桑的男人身旁坐他的老婆和兩個兒子,更令這場重逢一點也不浪漫。Alright,I know,結了婚的人有什麼資格講浪漫?那就繼續Crying in the Party 吧。

他終於把故事說完,空氣裏沉澱一抹唏噓。但那是他的唏噓,我向來都是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然後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跳起來說: 「Daisy,老老實實,你問來幹麼?你不會打算……寫成小說出版吧?」我的EarlGrey 涼了,又換了一杯。他抱頭苦苦思索,忽然大叫: 「我知道了!你不會……天呀……把我的初戀寫成舞台劇吧?」Jesus,這傢伙真把自己想成劉德華了,除了我這個天下第一無聊人,世上還有誰對你的情史感興趣?我陰陰嘴笑,那讓他愈發不安起來。

「喂,你不要老在狡猾地笑,這不是鬧玩的,我會家變!快說,你打算拿我的故事怎麼樣?」

「我會把它化成生命的樂章。」說罷哈哈大笑。

他從牙縫裏透出一句:「王迪詩,你是中環最危險的女人。」(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