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己從未認真地寫過一篇時事評論,我並不感到慚愧。我曾經認真看待政府的每個動作,後來發覺自己很憨居,於是不再認真。
曾蔭權和他領導的政府有過許多豪情壯語: 「黃金十年」、「六大產業」、「十大基建」、「低碳城市」、「強政勵治」……未到高潮已劇終。對於政府那些所謂打擊炒樓的措施,我也從未抱有任何期望。
最近財爺宣布,對住宅短期買賣在一般印花稅之外徵收「額外印花稅」:六個月以內易手,稅率為該轉售交易金額的15%;七至十二個月之內轉售,稅率為10%;十三至二十四個月之內轉售,稅率為5%。究竟這下「重槌」有沒有命中目標?
過去一星期已有很多人指出措施的漏洞,例如炒家可以利用海外公司去購買物業,然後透過股份轉讓的方式將物業轉售,那便可避過「額外印花稅」了。運輸及房屋局局長鄭汝樺說這樣做風險很大,因為用公司買賣,可能連背後的隱藏債務也一併買回來。也有人以為用海外公司作物業交易非常罕見,因為成立公司很麻煩,要辦手續又要核數,再說還有成立公司的費用啊。
又是我Daisy 玩踢爆的時候。
首先,以公司來買賣樓宇一直存在,並不是大家想像中那麼罕見。即使未有這項「額外印花稅」,據說已有很多人做這種事情,例如陳方安生。《明報》2007 年11月21 日這樣報道: 「(廉署前執行處副處長)徐家傑指當年陳太身為高官,以780 萬元購入有三十年樓齡的玫瑰新村一豪宅單位,由於是透過資產轉移方式,將單位由『發財有限公司』轉至『益超有限公司』,故毋須繳納任何印花稅,而物業成交價亦比同類型單位低近200 萬元,買樓後又獲恒生銀行『十成按揭』,違反當時一般樓宇的七成按揭規定,認為事件不尋常。」當時距離立法會港島區補選不足兩星期,而陳方安生是獲泛民支持的候選人,有說這單新聞是為了抹黑陳太。
我不懂政治,我只是一個平凡女子,閒時看看報紙,《明報》作出以上報道,其他報章也有類似的報道,而我讀了,就是這樣而已。
第二,成立海外公司,對一個專業炒家來說並不困難。舉例說,成立一間英屬處女島(BVI)公司,全新的需時兩周,現成的需時兩天。申請手續有秘書服務公司代勞,六七千港元就能成立一間公司。那個位於於加勒比海的小島風涼水冷,景色怡人,還有國家保育公園,有人則喜歡在那兒成立公司不會被問長問短。
假如你買一個2000 萬元的單位,六個月內轉手,需要繳付15%的「額外印花稅」,即300 萬元。所有人都乖乖納稅固然理想,但那只是政府的主觀願望。對於一個存心牟利的炒家,究竟會花7000 元成立一間BVI,還是乖乖繳納300 萬元的「額外印花稅」呢?當然,其他費用如律師費也是存在的,但總體費用加起來,會高於300 萬元嗎?
第三,鄭汝樺認為用海外公司交易風險大,因為可能連公司背後的隱藏債務也一併買回來。要確保公司沒有隱藏債務,買間新成立的不就行了嗎?當然,成立第一天就馬上欠債,第二天就轉手給你,而你又完全不查不問,理論上也是可能的。 你老公也有可能在婚後的第一天就去滾,第二天就把你轉手給別人。在這浩瀚的宇宙裏,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我很有興趣知道現時有多少人用公司買樓,翻了多份報章,終於在2010 年11 月23 日的《成報》看到鄭汝樺在立法會答問的報道: 「她(鄭汝樺)承認,政府無法打擊這類炒賣活動,但現時以公司名義持有物業只佔市場11%,認為投資未能短時間轉賣獲利,現時亦看不到有大量公司購買物業。」
So you see, 「11%」。不算「普遍」,但也不算「罕有」。其中一個不普及的原因,是以海外公司買賣物業很難找銀行做按揭,因此只有手持充裕現金的炒家,才能玩這個遊戲。的確,利用海外公司進行物業買賣並非普遍。但毋須「普遍」,只要一小撮資金充裕的炒家利用海外公司炒樓,已足夠炒起整個香港的樓市,已足夠讓市民大眾窮畢生積蓄也買不起樓。
這項「額外印花稅」推出不久,樓價會跌一點。有人就歡呼拍掌,嘩,立竿見影呀。我從報上得知,有地產經紀甚至擔心政府這下「重槌」會把樓市一下打沉至「沙士期」。Well,我也同意樓市可能進入「沙士期」,但那是因為炒爆,或阿爺突然閂水喉,跟香港政府的措施關係不大。過一會兒,炒家又會繼續用英屬處女島之類的海外公司,輕而易舉地避開「額外印花稅」。政府的措施除了刺激英屬處女島的經濟,我看不到對打擊香港樓市的炒風有很大幫助。
既然炒家可利用海外公司來避過「額外印花稅」,為何政府仍要推出這項措施?事情很簡單,小市民的買樓夢在瘋狂的樓市中幾乎成為泡影,香港人嘈得緊要,政府便做點動作,裝成一副史泰龍的模樣,作勢往空氣揮一揮拳頭,就像打齋超度,令你心理上好過一點,實際上並沒有做過什麼。 不要看見史泰龍的裝扮,就以為這人打算認真戰鬥。
有人說,土地供不應求才是香港樓價飛升的真正原因,與炒家無關。香港的土地真那麼缺嗎?如今連大角咀都可以興建豪宅,相信天水圍出現豪宅也不遠矣。香港大把地。與其做一大堆「額外印花稅」之類的動作,何不乾脆增加土地供應?除非政府害怕樓價真的會跌。
哪裏有市民吵鬧,政府就往哪裏揮一揮空拳。曾在永利街取景的電影《歲月神偷》得了獎,市民鬧一鬧,政府就忽然放棄清拆永利街。這是「動作」,不是「施政」。看看香港的教育:母語教學、通識、「三三四」學制、校本條例、直資、縮班、殺校、中央派飯……這個政府究竟在幹什麼? 它知不知自己在幹什麼?它揮了許多空拳,但那都是「動作」,不是「施政」。
「動作」是即時的、短暫的、表面的、情緒化的;施政卻是長遠的、深入的、全面的、冷靜的。行政長官曾蔭權的第二個任期只剩一年半左右。他曾聲言在餘下任期不做「看守政府」,承諾「政府未來施政一定繼續是積極、進取和具前瞻性」。我想了很久,曾蔭權政府所做的許多「動作」,哪裏有「前瞻」成分呢?就連骨灰龕也搞得一塌糊塗。施政報告提出的「六大優勢產業」,哪一樣有過下文?董建華再無能,都尚且提出過中藥港、數碼港,雖然沒有能力落實,但至少提出過一些香港未來的發展方向。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香港十年後會變成怎樣?我們正朝什麼方向走?我除了想像到十年、二十年、N年之後的香港,依然像今天炒樓炒股,政府沒有給我們規劃出一個藍圖,告訴我們該朝什麼方向一起努力。
Oops,怎麼我說說,忽然變得這麼認真?我居然就這堆「動作」寫了二千五百字,真是天真及傻!不如去Mandarin 做Spa 好過。(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