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信差權叔請了病假,幾份合同擱一整天無人派送,秘書Selina 居然若無其事地坐織冷衫。
我問她為何不告訴我沒人派信,她說因為工作太忙沒來得及告訴我。Well, ok ay。那麼有其他方法把合同送過去嗎? 「還可以有什麼方法?你有眼見,全公司只有兩個信差, 一個annual leave, 另一個sickleave,難道你要我去送信?」Selina 說,然後繼續織冷衫。
跟秘書相處,好過上學讀書,天天令我增廣見聞,讓我明白許多人生道理。譬如說, 「工作態度惡劣」不應被說成八十後的專利,那些五十後、六十後可以惡劣十倍,這叫恃老賣老。又譬如說,世上最惡的往往不是統帥大將軍,而是拿雞毛當令箭的大嬸。
本小姐未見過惡人,但我見過秘書。得罪老闆大不了失去飯碗,但世上還有千千萬萬個飯碗,我Daisy 未驚過。但你知道秘書是什麼人?如果世上有什麼的傳播速度快過光纖,那就是秘書。公司裏誰在搞地下情、誰的Gucci 是減價貨、哪個男同事包二奶、誰的appraisal 被老闆寫花了……Selina 都有本事在電光火石間唱遍全球,把你的私事變成集體回憶。最要命的是,你不知道秘書知道什麼。你的電郵、信件、schedule,她們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身為「秘」書,自然知道你很多秘密。讓我跟大家分享一件上司Eric 的悲慘遭遇吧:他要秘書在Petrus 訂了張跟一個女banker 吃晚飯,談公事還是私事?
Well,人在做,天在看。但一經秘書的手,就變成「全人類在看」了。當那件事傳到北京和上海office,在北半球繞了一圈再回到我的耳朵,居然變成Eric 為了得到一單生意,搭上一個年近半百的女banker,兩人在酒店餐廳吃完晚飯再到樓上開房!
這不是太過分了嗎?一看就知是無中生有。這傢伙出賣色相會有市場?這種傳言只有白癡才會相信啊。
當然,世上肯定也有盡心盡力的好秘書,但我向來沒有抽獎命,因此我還是必須竭盡所能為秘書服務。過年過節例必給她送禮,也從來不敢麻煩她幫我沖咖啡。
儘管我對秘書好過對我阿媽,但人家未必喜歡有我這樣的女兒。喝進自己肚子的東西,還是由自己經手比較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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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我公司的信差權叔,他之所以請病假,是因為跟三萬多人一起逼爆亞洲國際博覽館,去看那由上海世博運來的電子動態版《清明上河圖》。權叔在那黑壓壓的人海擠來擠去,爭相拍照,吱吱喳喳。由於場內太過侷促,權叔擠了一會便見頭暈了,又怕自己被抬上白車的照片一旦見報,太沒面子,於是死撐到場館門外,由女婿駕車看醫生去了。
我不懂藝術,但我覺得《清明上河圖》好勁,現在居然能把它製成powerpoint 那般會晃會動,而且還能像projector 那般投影在牆上,真正科技與藝術的結合,勁到無話可說,難怪市民搶票熱烈。報上說,康文署推出六十萬張門票在六天內售罄,後來再加推至十六萬八千張門票,又在一天之內被掃個清光,癱瘓了網上訂票系統,各區售票點更大排長龍。權叔有天送文件到對面街,一去三小時。Selina 說,其中兩小時去了城市電腦售票網排隊。
權叔興致勃勃,山長水遠去到亞洲國際博覽館,只為一睹電子動態版《清明上河圖》的風采,不料卻頭暈收場,這未免有點反高潮。老實講,那種擠逼嘈吵的環境,權叔怎會習慣?他在我們law firm 當了二十年信差,一直養尊處優,出入中環高級商廈,送一份文件去對面街會用上一個小時,Selina 說其中四十五分鐘用來在中環著名的「蛇竇」喝茶,而我們就坐呆等那份十萬火急的文件。急得發慌了,致電問他何時送到,他說: 「王律師,過紅綠燈都要等啦。」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權叔對我已經非常客氣,不知是否因為我每逢過年都會給他一封大利是。Ka tie 就曾經得到這樣的答覆: 「你自己送吧。」另有一次,Emma 問權叔能否略為加快一點腳步,客人都有微言了。權叔默不作聲。第二天,他向人事部投訴Emma,指她定下不合理的工作要求,對低下層職員態度囂張。權叔還喃喃說自己讀得書少,這輩子沒什麼本事,早已習慣被人看不起。
其實Emma是個很單純的人,因為文件趕急,所以她致電權叔,就是這麼簡單。她知道權叔到人事部說了那番話以後,躲進洗手間哭了起來。 「Daisy,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啊,我沒有看不起他……」我很明白Emma 的感受,那是一種有理說不清的委屈,有口難言。我用紙巾替她印乾眼淚,要她補厚一點妝把淚痕掩蓋,馬上就要趕去開draftingmeeting 了。流淚,對我們來說太過奢侈。
我在其他公司見過的信差,不知多麼盡責。他們要走的路比權叔遠得多,好天曬落雨淋,有時要送的文件又重又多,身體處處勞損,卻還是盡心盡力把工作辦妥。我想,在速遞公司工作肯定更辛苦吧,不像權叔,跑得再遠也從不超出中環的範圍,薪水和工作的穩定性,也教速遞公司的員工望塵莫及。從前我常在中環看見一個速遞員,肩上掛沉甸甸的袋子,一拐一拐地走過干諾道中。看他的背影,想到一個不良於行的人靠一雙腳來謀生,是何等諷刺。
天下間有那麼多盡心盡力的信差,究竟我們公司出了什麼問題呢?我們這間la w firm 可以對一個律師手起刀落,但對一個信差,卻又可以容忍足足二十年。不要問我為什麼,人事部的運作比飛機的黑盒還要神秘。
Selina 也不喜歡權叔,她和其他秘書都擁護另一個青靚白淨的年輕信差。她甚至去人事部打權叔的小報告,為了她這項義舉,我們一班律師還特地請她吃了一頓和牛自助餐。但權叔還是屹立不倒。Selina 到人事部打聽過,公司為了表現「關愛」形象,主張厚待弱勢社群。無論他們的工作表現如何惡劣,只要沒有犯法,都會隻眼開隻眼閉。面對權叔,我有時會感到迷茫——究竟誰是「弱勢社群」?那界線一下子變得十分模糊。對於公司主張包容權叔,Selina 憤憤不平。可公司不是也包容她嗎?
權叔看完《清明上河圖》見頭暈請了病假,Selina 又沒有象會請courier,而那份合同十萬火急。Fine,我來送。與其浪費時間跟Selina 糾纏,倒不如靠自己來解決問題。我常聽到很多人說: 「這超出了我的工作範圍。」現代人都很在乎自己的權利,愈來愈少人關心工作中更重要的三個字——Getthings done。送信當然也超出了律師的工作範圍,但假如沒有其他人願意送,而合同必須在當日四時之前送到,請問我應該期望Selina 大發慈悲,還是應該坐祈禱?我拿起合同,駕上墨鏡,當信差去了,相信小妹去洗廁所的日子也不遠矣。 (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