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國寶怎麼了?

到香港藝術館看吳冠中畫展一事,放在心上好幾個月,不曾忘記。我在等待一個安靜的周末下午,一個適合遊於水墨與油彩之間的日子。以平和的心境去看畫,是對畫家最基本的尊重。反正毋須急,珍貴至如此地步的藏品是會長期展覽的。但我顯然是猜錯了,剛過去的周末來到香港藝術館,才發現畫展已於10 月10 日結束了,剛好與我擦身而過。

藝術的價值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但這話聽在香港人的耳裏,感覺很「虛」,或「虛偽」。於是,有人用「呎價」去量一量吳冠中的畫。2010年春季,這位大師的油畫作品每平方呎值255 萬元。一講「呎價」,香港人就懂了,知道是寶物了,但寶物還是只能在香港藝術館展出六個半月而已。這當然不能怪藝術館,香港搞美術展覽的地方有限,儘管用來建購物商場的地方無限。而且我後來上網查過,這次畫展的展期確實已曾延長過了。日後是否放在貨倉?我不知道。在網上查了一遍,也翻了大堆報紙,卻沒看到會作永久展覽或設立專廳的報道。

吳冠中是中國畫壇的貝多芬。巴哈偉大,莫扎特偉大,柴可夫斯基偉大,卻沒有一人作過貝多芬的關鍵性貢獻──承先啟後。貝多芬承接古典派的傳統而開創浪漫派的先河,為西方音樂揭開了劃時代的一頁。吳冠中的獨特貢獻也在於「承先啟後」,結合了西方油畫的形式語言與中國藝術的精神要旨,開創了中國油畫、水墨畫的新時代。吳冠中給香港捐贈了五十二幅畫作,這批有錢也買不到的國寶,難道不值得設一個專館或作長期展覽嗎?

寫這篇文章時,我在搜集資料的過程中看到一篇〈吳冠中捐贈藝術精品訪談錄〉,於2010 年3 月28 日刊於《大公報》,吳先生說: 「新加坡新館很大,裏面可以長期展覽;香港藝術館雖然不大,還是想爭取搞專廳;上海也是這麼答應的,只是現在條件不夠,但也經常有一部分陳列,定期調換展品。」設專廳是吳先生的意願。

逝世十五天前,吳冠中從昏迷中醒來,囑咐大兒子吳可雨,把家中的五幅近作盡快捐給香港藝術館。都快死了,還掛念連香港人也不掛念的香港藝術館。兒子飛抵香港,完成了父親的最後心願。五小時後,吳老走了。為送畫來港,兒子沒能給老父送終。我們拿這五十二幅國寶,莫說「專廳」,此刻不是放在倉底,已偷笑了。

Well,這次錯過了畫展有點可惜。但說起來,吳冠中的真我至今看過五次,實在已幸運得沒法抱怨了。小時候,Linda 帶我到大英博物館看過一次,那是大英博物館第一次舉辦中國畫家作品展覽。那時她牽我的手說: 「乖孫女兒,你今天看到的要好好記住啊。」就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牽我的手默默看畫。我長大後明白了Linda 的意思,她想告訴我只要記住就可以了,終有一天你會懂的。我想告訴她,其實我還記得你的手好溫暖。

那次以後,我自己又在香港、上海和新加坡看過吳先生的作品。順帶一提,雖然「吳冠中捐贈畫展」已經完結,但那天我還是在香港藝術館走了一圈,目前二樓正展出一批文物,包括書畫,當中有兩三幅吳冠中的作品。吳先生把畢生的心血都捐出去,用內地潮語來說,叫「裸捐」,用他自己的話來說, 「一身輕就走了」。子女呢? 「有什麼房產錢財你們將來作為遺產分,但是作品不作為遺產,是我給國家創造的,這不是私人財產。我這樣講的,給你們做一個紀念,不是給你們賣錢的,我不希望我的作品讓你們發財。」他說。

要發財,易如反掌。「山寨吳冠中」也能賣個天價。曾有一幅署名「吳冠中」的油畫《池塘》,被吳老自己鑒定為贗品,仍以253 萬元拍出。自2000 年以來,吳冠中作品的總成交額達18 億元。而他在北京什剎海那間住了二十六年的破屋,沒有暖氣,沒有生間,大雜院的公廁髒得令人窒息。有次趙無極來他家吃飯,他說少喝水啊,我家沒有廁所。水可不喝,酒卻喝了很多。吳冠中惟有帶朋友到街外找廁所去了。

為什麼如此一位留名千古的畫壇大師,一位劃時代的偉大藝術家,居然沒能享用到一個乾淨的廁所?年輕時的吳冠中曾以獎學金到巴黎留學三年,本來可以留下來的,那裏沒有文革,沒有打壓,有的是自由,是通向國際畫壇的成名大道,而他選擇回中國使用一個髒得令人窒息的廁所。六七十年代,吳冠中的畫沒有人買,也不敢買,可他仍不顧一切地畫。為什麼要作這麼大的犧牲?我想,他根本不覺得那是犧牲。

1990 年的時候,吳冠中獲頒巴黎市金勳章,2002 年被選為法蘭西學院藝術通訊院士。有人問他後悔回國嗎? 「我不後悔。我第二次回去(巴黎),還是感到冷漠,感到感情的失落。不像在國內的情感,在感情失落的情況下,很難成為一個藝術家,所以我怎麼也要在這個苦難裏生活。」我翻吳先生撰寫的《畫眼》,讀到他即使在西雙版納的烈日下寫生,也從不戴草帽。年年月月,他的額頭出現了一道道白色皺紋。寫生不時皺眉,太陽射不進皺紋的地方。我想像那一道道白色皺紋,明白了什麼叫「孜孜不倦」。

吳冠中的一位學生曾在報章訪問中說: 「有一次,我畫了三十幅畫找吳先生看,他看後說,你畫得很用心,但這樣畫一百張和畫一張一樣。每畫一幅都應該有新意。」他一直畫到九十歲,仍說「不想重複」,要創新,再創新。

人如其畫。感動人心,因為「真」。吳冠中批評中國美協、畫院等帶有官方色彩的藝術組織,管文藝卻阻礙文藝發展,像「養了一大群雞卻不下蛋」,一大班人大張旗鼓到地方考察, 「記者拍幾個集體畫畫的鏡頭,花好多錢玩一趟」;搞活動不外乎展覽、評獎, 「人家肯出錢你就辦,跟妓院一樣」;弄出一級畫家、二級畫家的銜頭,讓畫家把時間花在拍馬屁上,求個名銜去炒身價,人為障礙使我們落後, 「非洲藝術比我們現代很多」。

經過中環豐銀行門口的銅獅子,有時我會想起這位畫壇巨人。到了晚年,吳先生仍笑瞇瞇說: 「來到香港,我想摸摸這獅子頭,我好像摸林風眠的頭一樣。」香港豐門口的銅獅子是根據上海原來那獅子雕塑鑄成的。雕塑的原作者就是吳冠中母校杭州藝專一名叫魏達的英國教授,當時的校長是林風眠。我也想摸摸這獅子頭,就像摸吳冠中的頭一樣。(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