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接了很多IPO,但我不覺得個市有幾好。律師和bankers 雖然都忙得一塌糊塗,所賺的錢卻是無法與往日相提並論的。Bankers在金融海嘯之前牟取暴利,現在依然牟取暴利,但規模小了,於是薄利多銷,多跑幾轉。我們律師是依附bankers 的寄生蟲,項目多了,公司卻不增加人手,簡直收買人命!我一個人周旋於三單IPO 之間——上午採煤礦,下午賣彩妝,凌晨搞超市,日出的時候又去搞搞煤礦,幾乎精神分裂。同時要記住每個民企老闆各自不同的family tree,小心別把馬總的三姨太誤作張總的二奶。你也許會問,hey Daisy,聽了這麼久,你的工作究竟跟法律有什麼關係?That's it。的確跟法律一點關係也沒有,雖然我是一個律師。
有天下班,回到家裏已凌晨二時。我洗了熱水澡,有氣無力地鑽進被窩,翻來覆去大半小時,居然無法入睡!一閉上眼睛,腦裏就浮起一列上市規則。真要命。 我爬起床到露台看深夜的蘭開夏道,秋夜出奇地冷,我點起一根Monte Cristo。For what?我問自己。我每天所做的一切, 究竟為了什麼? To make a living, for Christ's sake。為何我非要在半夜三更思考這哲學問題不可?我呼出一縷青煙,抬頭看那沒有盡頭的夜空,那一縷煙浮游上來,那麼輕那麼細,那麼飄渺難留,就像我每天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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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畢竟是一個小世界。同時間做三單IPO,撞口撞面又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說句真心話,我不大喜歡在工作上碰見Philip。說到底,在工作上我應該保持我的專業,可在他面前,我的理性分析是不管用的。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我十萬個不願意爬起床,睡眼惺忪準備上班。我不明白為何星期日也要上班,我又不是看更。為了提高士氣,我決定穿那件新買的Helmut Lang jacket,配一雙去年在倫敦買的ankle boots,化了一個富於秋意的淡妝,很瀟灑地向中環出發,企圖淡化於假日上班的陰影。
回到公司,Emma 居然比我還早,正神色凝重地看文件。但Emma 在假日上班是因為失戀,她要用工作來麻醉自己,那份上市規則幾乎讓她看出淚來。另一個跟我很少說話的男同事,也正埋首於那堆招股書內。但他在假日上班是因為不想留在家裏,他不想整天對住老婆。這間firm 的風水是否出了什麼問題?怎麼每一個角落都那麼教人唏噓?
我喝一口Espresso,開始認真工作起來。沒多久電話就響了。「Hi Daisy,要不要一起看戲?」是Philip。我有點意外,還以為他來追問那單deal 的進展。「我今天一定要趕起你那份document 啊,我在替你打工了。」「我發個電郵給大家,deadline 推遲一點不就行了嗎?Come on,去看電影吧!」有時Philip 就像個細路。
我知他想看的一定是Wall Street: Money Never Sleeps。 Bankers 總是樂此不疲地沉迷這類電影。白天做到人仰馬翻仍未滿足,下了班還要在電影裏把自己做的事情再看一遍,彷彿在銀幕上看見自己。我對Oliver Stone 執導的電影向來興趣不大,但我無法拒絕Philip。他每次找我總讓我心花怒放,約會結束的時候我卻像從雲端掉了下來——還有下次約會嗎?這次以後他又會相隔多久才找我?然後又是無止境地等待。為了減輕從雲端掉下的失落感,我只答應跟Philip 看戲,不吃晚飯。吃飯的時候會聊天,而聊天會讓我更喜歡他。
晚上九時許,我們在ifc 看了一場電影。 Michael Douglas 飾演Gordon Gekko,因為內幕交易入獄八年,刑滿出獄後大聲疾呼金融界要講道德責任,警告經濟泡沫隨時爆破,把著作命名為Greed is good,並且在後面加上問號。 作為一部電影,這只是三流之作,編劇和導演水平很低。金融大鱷得意的時候在房間高掛怪獸食人的油畫,失勢的時候「」將油畫砸爛以顯示他的憤怒,你當那是卡通片?Gordon Gekko 的女兒恨他入骨超過十年,但為了什麼?說來說去就是父親入獄,令弟弟無人看管,吸毒死了。也許連編劇自己都覺得說服力太過薄弱,於是加了一句: 「後來又揭發了你的婚外情……」父親接說了幾句「乖女我愛你」諸如此類,女兒馬上撲進父親懷裏重新和好。
後來女兒知道未婚夫原來私下見過她父親,即使已經懷孕仍氣得馬上分手,無論如何不肯原諒未婚夫。但他究竟做錯什麼?私下見她父親有那麼嚴重嗎?私下搞大其他女人個肚才叫嚴重吧。未婚夫去找她復合,她無法原諒,此時父親突然出現,聲稱自己重新做人,還把早前騙了女兒的錢嘔出來,那對情侶聽罷居然即kiss!
但二十秒之前不是拒絕復合嗎?故事裏有其他解不通的地方,又kiss。這是一部kiss 得完全沒有誠意的三流電影。 但那並不影響Philip 的興致,我聽聞好些bankers 也看得相當過癮,為什麼?因為這故事就是他們生活的寫照,用兩個字來總結的話,就是「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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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l Street 真的起源於一道「wall」,概念跟香港的九龍寨城差不多。十七世紀的時候,那兒住一批荷蘭移民,起初只弄個圍欄將不同地頭分開,後來為了管控非洲奴隸才建造了更堅固的柵欄,再逐漸強化為木板牆。此後為了抵禦印第安人,英國移民又把木板牆強化擴張為一道城牆,到了1685 年索性劃出一條街,即今日的華爾街,十多年後把城牆拆除。 誰會想到當年的九龍寨城也有潛力發展成國際金融中心?
到十八世紀末,交易員聚在華爾街一棵梧桐樹下作非正式買賣,後來訂立了梧桐樹協議,結成正式聯盟,沒想到這班人聚在樹下吹吹水就成了紐約證券交易所的前身。香港的榕樹頭下也曾聚一班人,何不也訂個「榕樹頭協議」看看能發展出什麼來?說不定維園阿伯也能發展成執政聯盟啊。
華爾街博靈格林公園內的銅牛雕像,最初是雕塑家自資自發地無牌擺放,像我們那被食環署沒收的民主女神像,後來才把銅牛好好供奉,更成為金融市場的標記。二十多年後,中國居然付錢給同一個雕塑家,打造一頭山寨銅牛放在上海外灘,只是上海牛的尾巴比美國牛揚得更高,頭也仰得更高。
今天的華爾街不但是美國的金融中心,更是人類貪婪的象徵。戲中的Michael Douglas家裏有幅畫,讓他好好記住「鬱金香狂熱」,那是歷史最早的泡沫經濟事件。1637 年,由土耳其引進的鬱金香風靡荷蘭。當時荷蘭經濟繁榮,大家賺了錢就開始買花戴,掀起搶購鬱金香的熱潮。種花是需要時間的,於是出現缺貨,價格被抬高了,投機分子趁勢將花價炒高,農民像今天的散戶,見很多人都發了達,便跟風學人種花,因為資本有限,於是弄出了「篤手指」的遊戲規則,說不定期貨交易制度就是這樣發展出來的。交易不用現金,連種子也未見一顆,只發個票,用牲畜或家具作個抵押。
大家愈炒愈high,當時一個高級品種的鬱金香球根,價值竟相等於一座宅邸! 1637年初終於爆煲,價格一下子暴跌,那些爛票根本無法兌現,全國陷入混亂。So you see,人類炒炒賣賣已經數百年了,鮮花紅酒茶葉房子,什麼都可以亂炒一通。明知泡沫終會爆破,但仍要製造泡沫,趕緊在爆煲之前大撈一筆。貪婪是經濟發展的動力。
我們步出戲院,店舖都關上門了,隔花店的櫥窗是一大束鬱金香。
「要不要給你買一盤?」我笑意盈盈地問Philip。
「好呀!」他說,還是一貫的輕佻。即使bankers 的辦公室堆滿了鬱金香,他們仍是會面不改容地製造泡沫吧。(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