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星期,我總共通了三晚頂。有一晚是因為女同事要結婚,有一晚是因為女同學要離婚,有一晚是因為工作。累得半死,但總是身不由己。
周末是我補充一星期累積下來睡眠不足的唯一機會,偏偏早上十時未到,電話就不識趣的響起來了,推銷月餅。真要命。我從沒參加過八達通「日日賞」,但我每天仍收到至少兩個推銷電話——保險、貸款、美容、時裝、餐廳、豐胸、地產,I'm not kidding,我統統收過。在這個城市裏,究竟還有沒有可能保存一小片不被侵略的綠洲?在這人海裏,究竟還有沒有「自己」?Yeah I know,你想問我何不乾脆把電話關掉直至醒來?我不能為了逃避月餅推銷員而錯過Philip的電話。說起來,自從上次問過他有沒有賭德州撲克,他就沒再找過我了,是因為不喜歡我問長問短嗎?還是搭上別的女孩了……每次電話響起,我心裏總會閃過一絲希望——會是他嗎?結果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唉。
Jesus,為什麼一覺醒來就這麼沮喪?我Daisy又靚又叻,沒有理由不快樂。我決定從這一刻開始,不再被男人影響我的心情。這樣想,忽然想吃黃明記的紫菜墨丸河。我伸個懶腰,揉揉長髮,心裏十五十六。黃明記在九龍城,從蘭開夏道步行過去太遠,搭的士卻又太近,的士司機恐怕是要黑面的。我不怕被罵,但我很怕人黑口黑面。這碗墨丸河我是吃定了,分別只是步行還是乘車。Well,還是靠自己的一雙腿,好過看人面色吧。
已經秋天了,陽光卻依然燦爛。我打開衣櫃,隨手拿了一條連身短裙,配黑色Blazer和一雙Oxford Shoes,感覺清爽自在。我看鏡子,我喜歡這樣的我。架上墨鏡步出蘭開夏道,心情就像蒲公英那樣飄渺起來,一直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去尋找那碗熱騰騰的墨丸河,好期待啊。終於來到了,人潮已經散去。別人的下午茶是我的午飯,這是我周末午後的情趣。
我一邊讀Carson McCullers的小說,一邊等食物送來。鄰桌一對母子的對話卻吸引了我的注意。
「校長問你喜歡看什麼電視節目,你怎答?」母親問。
「《喜羊羊與灰太郎》!」兒子興奮地說。
「信唔信我兜巴星你——」婦人舉高手作勢掌摑兒子。從前的父母跟現在的父母,最大分別在於從前打仔是真打,現在是扮打,現在多數靠嚇。今時今日,因為打仔而入獄的機會可能大過打劫銀行。十歲男童在公園樂而忘返被母親拾起樹枝揪打,男童報警,阿媽被捕;母親禁止外出,十二歲男童約了班friend,從十九樓外牆嘩一聲就爬到落街。你敢真打?
婦人果然只是扮打而已,手掌舉到半空就收回來,兒子在狼吞虎嚥地吃麵,從未察覺阿媽的手掌曾一度舉到半空。婦人續說:「你知道喇沙為何不收你?就是因為你看『喜羊羊』!你知道為何九間名校統統不要你?你知道為何你只能派到這間垃圾中學?我教過你幾多次?你最喜歡看Discovery Channel 的考古學頻道,因為你的志願是做考古學家!你懂嗎?」兒子繼續食麵,婦人氣得頭頂冒煙,殺氣騰騰,十分可怕。「食食食日日掛住食!我前世做錯什麼生你!」男孩喚了侍應,點了一瓶可樂。「Discovery Channel!記住了嗎!」眨眼就喝了半瓶汽水,天氣也未免太熱。「你明年一定要考入喇沙!知道嗎!」餘下半瓶,不消一刻就幹掉了,瓶底還有兩滴可樂在幽幽的徘徊,輕輕一吮就消失了,多可惜。
繼續排練。「要是校長問你有什麼興趣,你怎答?」
「打機。」阿媽又舉高手作勢打。「我前世做錯什麼——」期間婦人的手在半空晃來晃去好多次,阿仔專心食麵。
「現在來一遍自我介紹。」婦人說。
「My lamp is 窩拔……」
「人家沒叫你講英文,你就講中文啦。」Well,她總算了解自己個仔。
「現在介紹你屋企。」
「我好掛住家姐。」兒子說。
「不准提家姐。」
「我好掛住家姐。」
「你沒有家姐。」
「家姐在哪?」
「衰仔!」今次真打。
男孩啜那瓶早已喝光了的汽水。婦人默默坐,無聲地流眼淚。
* * *
當Katie、Emma和我在公司分享律師和bankers的情場野史,公司那班結了婚的同事,也在熱心地互通play group和珠心算的情報。我不知道能迅速計算加減乘除的孩子,將來是否會比較快樂。我到今天仍未能好好處理兩位數的運算,and life is still good。
看那些play group和珠心算,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一個人要在現代社會立足,是多麼的不容易。鋼琴和提琴未免太過普通,要突圍就要學點更偏門的,譬如豎琴或吹「打」。我同事的女兒八個月大就上play group,八個月大究竟會「play」什麼?哨子一吹,十多個女嬰鬥快爬到終點。
「我很擔心啊,play group導師說我女兒是資優兒童。」女同事說。
「八個月大爬幾爬就知道是資優兒童?」我很好奇。
「我女兒爬到終點之後,居然回頭陰笑!導師說,那完全是超越了同齡兒童的表現,她已經學懂了比較,而且看不起比她劣拙的孩子。我很擔心,我不希望女兒是個天才啊。」八個月大就被人放在一個賽場,哨子一吹鬥快爬到對岸,不是正正想讓她學懂「比較」嗎?為什麼又要擔心?若我當年也參加play group,肯定會被評為弱智。
我從報章的中國版得知,三歲孩子要在幼稚園裏立足,更不容易。內地教師節是老師的受賄日,家長的劫難日。報上說,在淘寶網搜尋「教師禮物」四個字,居然能搜出五萬多條。禮物包括手提電腦、數碼相機、名牌手袋、公司禮券,還有138,888元人民幣的水晶碧璽。報章還引述了一位北京母親的例子,她的三歲女兒入讀一所公立幼稚園,怕自己的孩子在學校得不到「照顧」,特別託朋友趁打折時在英國買了四條Burberry圍巾,而且四條款式不一,以免老師們「撞巾」。也有網民指,花了一千元買手表送給班主任,老師笑呵呵的說:「這個學期就讓你兒子當班長吧!」三歲孩子看在眼裏,大概都學會陰笑了。
拒絕行賄又有什麼後果?報上說,有北京小學老師因為家長不送禮,建議家長帶子女去驗智商,給老師送了一塊玉佩後,智商又變正常了。內地記者曾在廣州訪問小學生,問他們長大後想做什麼,一個六歲女孩說:「我要做官。」問她做怎樣的官,她不假思索地答:「做貪官,因為貪官有很多東西。」今天的兒童都被當成大人,而大人都被當成兒童。兒童成人化,成人兒童化,what's wrong with this world?(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