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巴巴看你關心的人受苦,感覺很難受。今天,P-monster有兩個朋友在阿富汗喀布爾撞機死了……有人來電,是PM在喀布爾的友人,說是機上有幾名英國人死了,其中兩人是PM很好的朋友。那時候,PM說,well,that's life,但我看到他在咬牙切齒……PM晚上回到家裏,他大概在不同的酒吧喝了啤酒,然後在回家路上又再喝酒。我不怪他。除了這樣,你還可以怎樣面對失去兩個好朋友的事實?麻木是不錯的方法……後來,在寧靜裏,我聽見PM在另一個房間哭泣,哭問,為什麼要這樣?我無法入睡,讓他孤單一人讓我太難受了……」以上是Karen刊於2010年6月7日的博文。兩個月後,PM失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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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ctor Karen Woo,三十六歲中英混血兒。據傳媒報道,她父親是來自香港的華裔退休工程師,母親是護士。Karen曾立志當舞蹈員和演員,二十二歲決定改讀醫科,曾在澳洲、巴布亞新畿內亞、倫敦等地方行醫,後來出任醫療機構保柏的助理醫療總監,年薪達六位數字英鎊。但她辭掉工作,創辦志願組織Bridge Afghanistan,到阿富汗救人。在那裏,Karen邂逅士兵Paddy Smith,一見鍾情。兩人的婚期,就定在2010年8月20日。
Karen死了,在阿富汗。她和一班醫生花了三星期,徒步、騎馬和乘車,穿越一萬六千呎的雪地,深入山村為貧民治病。完成任務後,他們選擇取道北上東北部的巴達赫尚省返回喀布爾,路線迂迴但相對安全。不料,十名武裝分子攔途搶劫,再逼她和其他義工排成一行,用 AK-47步槍逐一行刑式處決。兩星期後,Karen就要出嫁。
共殺了十人。與Karen同行的醫生有六個美國人、一個德國人,另有三個阿富汗繙譯。唯一生還的阿富汗繙譯,因為不斷大聲背誦《可蘭經》,槍手才肯放過他。
警察在叢林發現Karen等人的屍首,全身滿布子彈洞,護照和財物全被偷走。塔利班承認責任,指殺死Karen等人是因為他們宣揚基督教和替美國做間諜。Karen的家人堅決否認,強調Karen並無傳教,更非什麼間諜,到阿富汗只是為了幫人。
未婚夫從英國飛到阿富汗認屍。「在寧靜裏,我聽見PM在另一個房間哭泣,哭問,為什麼要這樣?我無法入睡,讓他孤獨一人實在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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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時,我在讀Karen的文章,一篇篇刊在博客的日記。Karen是個富於情趣、幽默、愛玩又愛美的女人,她的美有種清麗,即使穿粗布褲和T-shirt,也覺得她很高貴。Karen的文章有趣極了,記下了許多生活的小事情──她在阿富汗修甲的趣事、她所討厭的「sad fuck noodles」,也記下了她的理想和恐懼,是值得用心去讀的好文章,大家可到她的博客看看(https://explorerkitteninafghanistan.blogspot.com)。
我把Karen的其中一些博文譯成中文,希望大家可透過她的文字,了解她為何選擇了這樣的人生:
「2009年12月20日
我慢慢從倫敦的生活退出來,no sexy dresses and high heels here。我看來就像個男孩,穿技工的長褲(都是給我度身訂製的,是為短腳男人特製的長褲)……晚上停電了。我拿手電筒在房子裏游蕩,想命運,想為何一個人彷彿是為了既定的目的而生,快樂或滿足感就視乎你能否符合那些期望……」
「2009年12月27日
我已經厭倦被困在屋內了,也厭倦不能選擇吃什麼和何時吃。每天我們面前都放大堆食物,那令我有罪疚感。我不喜歡總是我們先吃,當地人只能吃次等的食物,或吃我們吃剩的……這裏的人告訴我,喀布爾是給有錢人的,不容窮人存在。沒錢的話,就得待在城市的邊緣,自生自滅……」
「2009年12月29日
工作有進展了,醫療儀器從英國運了過來,送到這裏的阿富汗醫院……」
「2010年1月1 日
聊起不同國家的習俗,Ms讓我看他未婚妻的照片,是個很漂亮的女孩。我問:『她幾歲了?』『十六。她還在學校念書。』我問他自己多大了,他說二十六。我就問:『你對她來說,年紀不是大了點嗎?』他答:『那在阿富汗很平常呀,況且我們不過剛訂婚罷了,在我向她家人付足費用之前,我是不准娶她的,大概六千美金吧,我有排未儲夠錢呢。』阿富汗新娘的價錢,居然用美金來算,多奇怪啊!『那麼,你打算用錢買她?』我問。『是啊,but it's ok,因為她愛我。』」
「2010年1月12日
Mazzar跟我說:『我寧願在歐洲替一頭狗洗澡,也不願意坐在阿富汗的安樂椅上!』起初我以為他想說他喜歡做的事,我很喜歡替小狗洗澡呢,然後我才意會到,他是多麼不屑活在阿富汗……」
「2010年2月6日
回來了,我快樂嗎?當然,我能睡在自己的床,清潔的被褥,倫敦的空氣,還有我騎單車駛過Ladbroke Grove時大腿上的熾熱……如此濃郁的自由,我當然樂意回來這裏,可在這一切當中有種傷感,一種古怪的抽離感,讓你懷疑究竟為了什麼原故,我們所有人都這樣他媽的努力奮鬥……」
「2010年3月30日
P-monster在路邊給我買了四個搶眼的巨型汽球。當P把汽球逐一從車窗拉進來時,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我們看來好傻呢,我樂得瘋了!」
「2010年6月20日
我被潮水帶,浮浮沉沉,我在這裏,我不在這裏……這就是我正在返回喀布爾的感覺。我的口袋裏有一百塊美金,賬單每個月尾都會寄來。我正回去阿富汗,但也許我該留在英國,幹一份穩定的醫生工作,朝九晚五賺點錢……也許我會夾尾巴回家,但也許我會光榮地回去……想到這趟旅程,我心裏很怕,萬一我辦不到……但這只是我今天的感覺。四星期後,我便會渾身髒兮兮的,想念Starbucks 、Zara和Topshop……」
「2010年6月27日
到地獄去修甲
這次修甲是全宇宙最恐怖的!信我,我並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人,但自從步入三十歲(some years ago, I might add),我也會讓自己到美容院放縱一下。今次,我的腳卻是被人用斧頭來鋸,簡直謀殺……那位女士還拿出一雙塑膠靴,插上電源,令你的腳出汗(她說這是足部桑拿),真是奇怪的美容療程啊,今天氣溫攝氏四十度……」
「2010年6月28日
今天到女子監獄去。那軍官不斷要我幫忙他建新的診所。我說,我是醫生,不是建築師也不是工程師……我是個外國人,因此我必然有能力把水變成酒……」
「2010年7月12日
我在阿富汗的超級市場裏,徹底變回一個女孩子,在化妝品堆裏如癡如醉……那些甲油的顏色真好看啊,雖然選擇不多,但已足夠讓我滿心幸福地玩了十分鐘。這麼一點小小的樂趣,讓我興奮得不得了……回到家裏我思前想後,到阿富汗的偏遠山區替人治病,好像不該塗指甲油呢……這念頭太荒謬了……」
「2010年7月20日
我正忙準備往努里斯坦的物資……數天前,那裏仍是滿地的雪,馬兒都無法通過了。我們打算用馬來搬運醫療物資,當牠們也無法前進,我們就自己來搬……」這是Karen最後一篇博文。那片雪地,她終於踏上了,可是沒有回來。我在讀一個陌生人的文章,而那人已經死了。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很荒謬。為了救阿富汗人而被阿富汗人殺死,很荒謬。兩個相愛的人永遠無法在一起,他媽的荒謬。我看窗外那漆黑的夜空,期望在天邊的一方看見外星人來毀滅地球,這將是宇宙裏唯一合理的事。(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