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說到一個月前的星期六,我逛完街心情愉快地回來,竟發現大門拴一頭狗,門縫裏夾一封信。打開來看,又是Sharon。「我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Patrick就拜託你了。」信上這樣寫。Obviously,Patrick就是那頭狗。數年前當我報警找來「烈火雄心」,爆門入Sharon家裏救回吞下整瓶安眠藥的她,我並沒想過她會自此把我當成閨中密友,一天到晚來電訴心聲,又經常借故想來我家留宿,纏不放的煩死人!再說,Sharon根本不是我的「朋友」,she's just an acquaintance。
我望那隻可憐的芝娃娃,牠也看可憐的我。剎那間,我們明白了彼此的無奈。於是,我決定暫時不把牠送去愛護動物協會。我躺在沙發上看天花板,那個不負責任的女人把我周末的興致都掃光了。像Sharon這種「情感植物人」,廿四小時都需要別人呵護,等人安慰,少一秒的關心都會死掉,精神上完全無法獨立生活。真可憐--我指我自己。遇上她只能怪自己倒楣吧。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幫到我。大家一定以為我指Philip,no no no,他連我也應付不來,又怎應付得了Sharon?要解決一個難纏的女人,唯一的方法是找個更難纏的女人。最佳人選當然就是我同事Katie。
我飛快撥了電話。「Hey Daisy, what's up……」Katie喘氣說。她是從來不做運動的,那喘氣是為了……God……我不是打斷了人家的好事吧!我正惆悵,Katie冷冷的笑道:「我知你在想什麼,你猜錯了……好可惜呢……我在sauna房。」「這麼快裝修好了?」我說。在我所認識的女人當中,Katie是最喜歡焗sauna的一個,喜歡到要在家裏建一個sauna室的地步。Well,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工程,只是小小的、僅夠容納兩三個人的小房間,有點熱氣噴出來而已。Katie就住我隔離街,有空也可到她家裏試試看。
「你還要焗到什麼時候?有事找你啊。」
「焗多五分鐘……接還要泡冰水浴,收緊皮膚……」Katie說罷深深呼出一口氣,真識歎。
* * *
一小時後,Katie來到我家,一身米白色綿質運動服,容光煥發。
「Hi Patrick!」Katie跟狗招呼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你怎知這頭狗叫Patrick?」我心想,難道牠的樣子,真的跟Sharon的前度男友那麼像嗎?」
「我在Facebook早就見過這頭狗,牠的主人常常把人狗合照放上網,因為很少狗叫Patrick嘛,所以才特別有印象。」Katie蹲下來逗小狗輕聲說:「Hey Patrick, you ugly boy, come......」Patrick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一臉無奈。「這隻狗的主人往哪裏去了?我記得好像是個女孩,我還在Facebook add了她呢,what's her name by the way......一時想不出來。Facebook這玩意總是大家add來add去,有時走在中環會突然有陌生人叫住我說:『Hi Katie!我知你是某某的朋友,我在Facebook見過你呀!』」
「那陌生人有沒有叫你到銀行提款,幫你祈福?」我問。這是我至今還沒參加Facebook的原因。
我把Sharon數年前失戀自殺被我發現救回,從此強迫我充當她的閨中密友整件事的始末,一五一十告訴Katie。她隨手撿起Sharon夾在門縫的便條,問我:「她說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即是什麼地方?」
「大概在東京shopping吧,難道會去了青海救災?」
「Okay I get it。陰陽失調。給她找個男人就是了。」Katie說。
「廢話。真有那樣的男人,我都益自己先啦。男人男人,去哪裏找?Wait......你早前不是date過一個大學教授嗎?看樣子都是無疾而終了,何不轉介給Sharon?」
「王律師,你用詞最好小心一點。我跟他不是date,只是同吃過一頓晚飯而已。第二天一早,他打電話來跟我討論杜斯妥也夫斯基。」
我笑彎了腰。「他視你為知識分子啦!」
「哎唷,我高興死了!」
「趕快給教授發個電郵,告訴他有個熱愛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年輕女孩,好仰慕他。Thank God,我終於甩難了……」我說呼一口氣。為了我個人的幸福,無論如何得把他們兩人拉在一起。
「可是嘛,這陣子我忙呢,你知啦,那單M&A好煩人。」Katie說。跟我講條件了,這個女人簡直趁火打劫!但誰叫你有求於人呢?「明天我去跟Eric說,那單M&A,我幫你頂。Now, call the professor.」
* * *
過了三天,Sharon依然音訊全無,而教授卻蓄勢待發。我從小到大連龜都未養過一隻,如今竟無端端幫人養狗!這頭狗從早到晚吠吠吠也不覺得累,我好聲好氣喚「Baby Patrick」,牠不領情。「Piss off!」我一早已警告了牠不要挑戰我的耐性。牠的吠聲由不安變成淒厲,怎麼也不願閉嘴。我靈機一觸,啊,也許牠不喜歡被喚作Patrick!我試喊了十多個名字,直至喊到Eric,牠突然不吠了,還向我搖頭擺尾。
第二天下了班,我們一班同事相約吃飯。我提議到Pacific Place的日本餐廳Shiro,雖然食物相當難吃,但很久沒坐過迴轉壽司bar,「手到拿來」那種感覺很是過癮。於是,我和Katie、Emma等人興致勃勃地坐到迴轉壽司bar,上司Eric也跟要來,他右手掃了大堆壽司,左手用BlackBerry打電郵,同時還可以講電話。我乘他打完email埋頭狂吃,把他的BlackBerry放在迴轉帶上,跟壽司一起迴轉。Emma等人看在眼裏,拚命忍住笑,目送那部「黑莓」在迴轉帶上漸漸遠去……這時,一把男人聲音從後喊:「Daisy?你來這裏幹什麼?」當然是來吃飯呀,難道專程來看風景?但我知說了他也不會聽懂,所以只微微一笑,又繼續吃那件和牛壽司。他大感沒趣,便走開了。
「Oh God!他是誰?好靚仔呀!」Katie和Emma非常亢奮。
「我cousin。」就是我在很久以前寫過的「笨蛋表哥」。她們嚷要我介紹,我說:「He's thick. I can't stand his beta-minus brain. 我保證你們不會喜歡他的。」
「男人蠢一點很好呀,太smart反而教人不安心。」Katie說。
「可是他連會計師牌都好像還未考到啊。」
「為何那碗稻庭烏冬還未到呢?」Katie問道。See,女人的話題可以轉得好快。
過了一會,笨蛋表哥鬼鬼祟祟的把我拉在一旁,Katie連眼尾也沒再瞧他一眼。「Daisy,要是我老婆問起,你不要告訴她在這裏見過我,知道嗎?」
「你跟情婦出來吃飯?」我冷冷的說。
「沒這回事!你別跟人亂說!」表哥又急又氣。「我老婆剛剛來電問我身在何方,我都算醒,知道她這一問肯定有古怪,男人老是說真話沒有數,便謊稱自己在公司吃魚蛋粉。她居然說:『你在公司?我學瑜伽的同學剛致電給我,說看見你在Pacific Place外面抽煙呀。』但只要我死口不認,我老婆是拿我沒辦法的!一會兒回到家裏,我會趁她沒注意之前把外套換掉。」
「你怕她嗅出了煙味嗎?」
「不。我怕她的同學告訴我老婆我穿什麼衣服。」Jesus,這傢伙的思想竟如此精密!雖然笨,卻很有去滾的潛質。
「阿嫂不准你抽煙嗎?」
「我的煙都是她買的。」
「那你為什麼要向她撒謊?」
「男人就是不喜歡讓女人知道行蹤呀。」他說。我從未聽過如此無聊的大話。但有一點我倒是感到奇怪:「怎麼你老婆的瑜伽同學會認識你?」
「我老婆把我們的結婚照,統統放上Facebook,我不怕老實對你說,我已經被全中環的人點了相,你看……」他用iPhone開了Facebook讓我看,and guess what?我居然在他的Facebook看到Sharon的照片!
「你認識Sharon嗎?」我問。
「她就是那個報串的瑜伽同學。」我想起Sharon在便條上寫道:「我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Well,okay,原來那「遙遠的地方」就是Pacific Place。(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