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cashmere披肩,再把自己重重包圍在棉被子裏,呆在沙發上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天氣太冷的緣故,鋼筆的墨水凝住了,那會讓我的編輯非常生氣。我的習慣是用鋼筆寫了稿子,再請人用電腦打出來。我也希望能如期交稿,而墨水卻凝住了,真遺憾。更迫切的問題是,我現在肚子很餓,而我卻動彈不得,我無論如何不能離開這個棉被窩子。不是說全球暖化嗎?這叫什麼他媽的暖化?
「喜馬拉雅山冰川正以比其他冰川更快的速度融化,若維持現時速度,冰川很大機會在2035 年前消失」——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的報告是這樣說的。因為這份報告,我每次開冷氣、搭飛機、飲紅酒和呼出二氧化碳,都會深感內疚。正當我內疚到幾乎想行路上北京,我從報上得知IPCC主席帕喬里每天由司機駕車接載上班,行走那區區一點六公里路程,他那四輛環保電力車呢?都在停車場內封塵。
那是「聯合國」什麼什麼委員會的報告。我不懂科學,但我覺得「聯合國」好勁,諾貝爾評委跟我想法一致,2007 年把和平獎頒予IPCC。那時,世人並不知道原來那報告的資料是從一篇學生論文中抄出來的,更不知道「喜瑪拉雅山冰川會在2035年前消失」的說法,不過抄自雜誌的訪問,未經驗證,兒戲過中學生的通識習作。
IPCC 主席帕喬里承認有關錯誤,又鬼拍後尾枕自爆報告更多錯處。我一看,good gracious!印度賓德爾冰川融化的速度應為每年二十五點三米,那報告竟誇大至一百三十五點二米!喜馬拉雅山冰川現在的面積,明明只有三點三萬方公里,那報告夠膽死老作話五十萬方公里!那是科學報告還是科幻小說?名為「專家」,實為「老千」,難怪茅山師傅都可以理直氣壯的說「性交可以轉運」!
我Daisy都已經算無賴,誰知一山還有一山高,帕喬里雖承認報告出錯,卻死「大方向」沒錯。「理性的人會眼宏觀的事,不會受個別錯誤影響,我不會辭職。」他說。Alright,宏觀。他也可以對老婆說:「理性的女人會眼宏觀的事,不會受伴侶個別偷食錯誤影響,我不會停止偷食。」報章報道,帕喬里領導的公司The Energy Research Institute(TERI),因為IPCC 的報告,獲得歐盟和紐約卡內基基金500多萬美元的研究資助,同時向其他私人機構提供有關碳交易的諮詢服務,勁賺一筆。這就叫做「宏觀」。
世界已經進入「迷你冰河時期」。今年北半球的寒冬只是開始,海洋周期逆轉令地球由「暖化」變為「冷化」,預料氣溫將在二三十年內不斷下降——這是誰說的? IPCC核心成員拉蒂夫教授。又是IPCC。
* * *
我在棉被窩裏依然冷得手腳發麻,僵在沙發進入冬眠狀態。電話響,我不動。我一直數,一、二、三、四……總共響了十二下。停了。Jesus,又響!我鼓起勇氣,把手伸出棉被外去拿茶几上的電話,再伸出一點就拿到了,只差一點……加油啊王迪詩……拿到了!
「Daisy,怎麼你還未到?大夥兒在等你啊!」電話裏傳來Felix的聲音。我在〈Days of Being Wild〉這個故事裏,就曾寫過我在倫敦跟Felix和朋友們的生活。他最近從倫敦回港。
「天寒地凍開garden party,你有病嗎?」我問。
「那我們出去吃好東西吧,尖沙咀富臨的新店很不錯呢。」他回港後一直瘋狂地吃中國菜。
「富臨很好,但我知你一定會點鮑魚。放過我吧!這個農曆年我天天鮑魚,吃鮑魚吃到想嘔。你們自己去好了,我要冬眠。」「那我們乾脆去你家吧!」這傢伙興致勃勃。也好,要他們給我買點吃的,我就不用冒嚴寒出外了。
「Wow!你家裏好暖啊!」Felix一進門就喊道,另外還有他妹妹Sonia等十多人,都是經常一起玩的朋友。他們買了食物和醬料,打算在我家裏Shabu Shabu。男的在忙張羅,女孩都鑽進我的棉被窩裏,旁邊放暖爐。
「Daisy,你這暖爐好厲害!個子小小的卻讓沙發四周都溫暖起來。」Sonia說。
「買暖爐嘛,我都算半個專家。」我很得意的說。「風琴式的暖爐,幾乎要把臉貼上去才感到暖,體積又大。我們祖國的出品要好得多,體積小,價錢平,200塊錢就有一個,兩秒鐘就暖,會否爆炸是另一回事。」「Daisy,你抱那個是什麼玩意兒?讓我看看──」另一個女孩又伸手來搶。
「不,這個不能給你。沒有它,我活不成。」
「是暖水袋嗎?」
「不。這是特製的暖包,只要放進微波爐叮四分鐘,就會連續暖七個小時。整個冬天,我一直抱它看書、發呆、寫作、睡覺。」「這種好東西,怎麼從未在百貨公司見過?」「這是狗用的。」眾人張大眼睛看我。「有次到東京,在寵物店買的。」門鈴突然響起,還有人要來嗎?「Hi.」一個英俊的男人站在我家門前,輕描淡寫的跟我打個招呼,臉上的微笑教人多麼懷念。
「Hi.」我嫣然一笑。「沒想到你會來。」然後我們就站在那裏,世界霎時靜止下來。但那並不是教人難受的沉默,我們之間的空氣是流動的,甚至隱隱透一抹甜蜜。自從知道Philip為了我跟人打架,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
我乘沒人注意,悄悄溜進房裏補妝,啟動Plan A緊急應變措施。Felix那傢伙簡直靠害!竟不告訴我Philip會來。好彩我醒,在大夥兒到來前化了一個適合假日的淡妝。女人必須隨時處於作戰狀態,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
當我從房間出來,Philip正和Felix在我的客廳打網球,張羅飯桌的事就全推給一班女人。不久,飯廳傳來陣陣香氣。大夥兒圍那熱騰騰的火鍋,好溫暖啊!我們先把肉放進昆布湯裏使湯充滿肉香,然後才放入玉子、蘿蔔等等配料。
「說起來,每次去Daisy的家都好像在打邊爐啊。那年在倫敦過年三十晚,我們不也在Daisy家裏打邊爐?那次你們兩個還好像為了什麼大吵一場呀!」他指我和Philip。
「Really?你們竟然吵架!究竟為了什麼?」大家七嘴八舌的追問。
「忘了。」我說,然後把一片肥牛送進嘴裏。我一輩子忘不了,那次吵架就是為了我的長髮。Philip問我為何從來不把頭髮束起,我說因為我把頭髮放下比較好看,他說:「你老是把臉藏在那瀑布一樣的頭髮後。你在逃避。」那次以後,我們誰也沒再提過頭髮的事。
* * *
晚上,我們開了支Pavillon Rouge,一邊聽Eva Cassidy的Fields of Gold,一邊悠閒地聊。雖然很冷,但我習慣每天到露台呼吸晚上清爽的空氣。真冷啊,冷得都不像香港了,我把披肩拉得更緊。Philip不知從何時起無聲地站在我身旁,我們就那樣一起靜靜的,幽幽的,看蘭開夏道這遲來的春天。
「很久沒來你的家了。」他說。
「嗯,已經很久了。」我和應。
「這個,送你。」他遞給我一個繫絲帶的小盒子。打開來看,是一朵淡紫灰色薄紗做的玫瑰,花蕊是兩顆小巧含蓄的珍珠,是個束馬尾用的髮飾,而且是我慣常愛用的牌子Evita Peroni。
「我想,也許你今年會喜歡束馬尾。」我把玫瑰放在掌心,百般滋味剎那湧上心頭。我想起我們在倫敦邂逅,也想起我們在池畔分手。我以為我們從未真正開始就已經結束,但這玫瑰……是向我「表示好感」嗎?還是我想得太多?
當我抬起頭來,只見Philip欲言又止的模樣,那一刻我心裏只有一個願望,求你千萬不要讚我漂亮,因為我真的會信,然後就會好大件事!我這輩子將無法再離開這個男人,holy shit。
「冷了,往屋裏去吧。」我竟然這樣說!王迪詩你在幹什麼?曲曲折折,蹉蹉跎跎,我們終於走近了,怎麼我卻又害怕起來……(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